加尔各答,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
走在通往魏德迈办公室的路上,林安的军靴踏在打过蜡的光洁地板上,发出清脆而陌生的回响。空气里有咖啡、雪茄和防潮剂混合的味道,风扇在天花板上有条不紊地旋转,送来一阵阵凉爽的风。这一切,都和河南的尘土、酷热与死亡气息恍如隔世。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文明”的空气,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竟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活着真好。
“安,你回来了。”魏德迈说。
“是,将军,向您报到!”林安说。
“很好,路上还顺利吧?”他问。
“……遇到了一些状况,但是总算是回来了。”林安答道。
她遇到的可不是一点状况,洛阳城破,她和埃尔维斯军部随十五军逃亡,路上遇到种种惊险层出不穷,包括军队被老百姓抢劫等等她想破头也想不到的奇幻剧情。
她和埃尔维斯在洛南附近摆出信号布,被飞虎队看到后,几架蚂蚱似的L-4小飞机来接走了她和埃尔维斯——是的,只有他俩。她根本不敢向下看15军残兵的目光。
这段洛阳之行遇到的事情,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开口道,“我们观察第一战区的军队战斗力堪忧,而且民政上……”
“这个不急。”魏德迈打断了她,“你还做我的贴身翻译。现在英帕尔战役紧急,大陆的事情先靠后,何况是第一战区这些杂牌部队,既然领土已经丢了,还是把目光放到当下。”
林安一怔。
魏德迈似乎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波澜,“加尔文的简报抓不住重点。刘耀汉的翻译虽然精准,但对战局缺乏你的那种敏锐。明天早上开始,你恢复原来的工作。”
“……是,长官。”林安答道。
林安回到了宿舍,关上门,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房间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她没有开灯,任由昏暗将她吞噬。
将军是对的,战争需要取舍,需要理性。但那些被“舍弃”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她刚刚触摸过的、温热的苦难。
洛阳的景象如同梦魇,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
她想起了那个被饥民抢走干粮后痛哭的士兵,想起了埃尔维斯为了保护她,用枪托打倒一个试图抢夺他们背包的老人时,那矛盾而痛苦的眼神。她想起了L-4联络机起飞时,从空中俯瞰下去,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那些如同蝼蚁般挣扎的人影。
这种幸存带来的负罪感,和刚才魏德迈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房门被敲响。
“安?你回来了。”是埃尔维斯的声音。
她搓了一把脸,打开了门。
一个月的相处,她和这位少校已经比在华盛顿初识时熟悉得多了。
“进来坐吧。”林安侧过身。
埃尔维斯走进狭小的营房,将手里一个军用饭盒和水壶放在桌上。“我猜你没吃东西。”他言简意赅地说,然后靠着墙壁,没有坐下。
“我见了魏德迈将军。”林安关上门,靠在墙上,仿佛这样能给她一些支撑。
“我听说了。”埃尔维斯点了点头,“将军怎么说?”
“他让我明天就恢复工作。”林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他说,英帕尔是决定性的战场。洛阳……已经是过去了。”
埃尔维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林安,又给自己点上一支。
林安摆了摆手:“不用。”
埃尔维斯便自己吸了一口,任由烟雾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
他忽然说,“在洛南,我用枪托打倒了一个老人,为了保住我们那点可怜的口粮和电台。”
他顿了顿,“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倒下去时的眼神。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和日军一样,都是踏在这片土地上的外来者,都在制造灾难。”
林安的心猛地一揪。这是他们逃出来后,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触碰最深的伤口。
“……那不是你的错。”她说。
“我知道。”埃尔维斯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但那种感觉……一直跟着我。恐怕会跟着我很久。”
“谢谢你,埃尔维斯。”林安轻声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将军需要一个完美的翻译,一个精准的机器。但他忘了,机器是没有记忆的,而我们有。”他笑了笑。
埃尔维斯腾出一只手,捶了捶她的肩膀,“我们是战友,不是吗?”
林安笑了。
她耸了耸肩,“那你还让我吸二手烟。”
埃尔维斯夸张地叫了起来,“天呐,你简直就是清教徒。我诱惑你这么久了都不抽烟。”
林安笑出了声。
就在这笑声还未完全散去时,营房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仿佛闯进来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股夹杂着阳光和喧嚣的热浪。
“学姐!” “林上校!” “你真的回来了!”
三个声调各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王定坤、沈美英、徐行健——她留在加尔各答,负责美援物资监督小组的“虾兵蟹将”们,正挤在门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喜悦。
林安瞪大了眼睛,她都快把他们忘了!
林安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看着眼前这几个熟悉又仿佛有些遥远的面孔,感觉像是隔了一辈子。洛阳的枪声、尘土和血腥味,与眼前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剧烈的时空错位感。
他们跟埃尔维斯点了点头,随即沈美英少校叽叽喳喳地说道,“学姐你累了吧?我这里有去加尔各答市里买的法国香皂,我带你去洗澡好了,最近我跟总督夫人混熟了,她把一个小别墅拨给我们做办事处呢!”
她很自得地眨了眨眼睛,把邀功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王定坤少校接着说,“学姐,你吃饭了吗?回来第一顿可不能吃午餐肉罐头,我们去加尔各答市里吃中餐吧!”
徐行健说,“积压了好多案子没有处理呢!盘尼西林在黑市上的价格越来越低,一定有流失出去的。”
香皂、别墅、中餐、盘尼西林……这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词语,像无数只温暖的手,七手八脚地将林安从那个冰冷、黑暗的记忆深渊里往外拉。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熟悉的工作气息包裹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回应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