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一个个来。”林安无奈地笑着，举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这短短几秒内，她眼中的迷茫与悲伤迅速褪去，重新凝聚起作为负责人的清明与干练。

埃尔维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将快要燃尽的香烟在鞋底捻灭，对林安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他知道，她的世界回来了，而他这个短暂的守护者，也该退场了。

“看来你这里很热闹，我就不打扰你们的同学聚会了。”他朝林安眨了眨眼，又对其他人点了点头，转身便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林安也对他点点头。她知道，有些话，有些记忆，将永远只属于她和埃尔维斯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三位得力干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们……但是，去市里吃饭真的没力气了，洗澡也等会儿再说吧。”她眼中带着血丝，声音沙哑，“我四点就要起床，准备魏德迈将军的晨间简报。明天……会是非常、非常长的一天。”

听到这个时间点，三人都安静了下来，眼神里的兴奋迅速被理解和担忧所取代。他们都清楚林安的工作强度有多么恐怖。

“那……那饭总得吃啊！”王定坤急了，“总不能又啃冷冰冰的口粮吧？我去食堂，看看能不能给你弄点热汤热饭来！”

“不用麻烦了。”林安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她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和专注，“埃尔维斯给我打了饭。”

她打开饭盒——午餐肉和大米饭。

“天呐！学姐你怎么能吃这个。”沈美英的脸色都有些发绿，“定坤，我记得司令部外面有家印度饭馆不知道关门了没有……”

“有吃的就很不错啦！”林安笑了笑，制止了她。

她看向徐行健，直接切入了主题：“行健，你刚才想说盘尼西林的案子，对吗？说吧，我听着。”

徐行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雷厉风行的林上校。他立刻上前一步，将情况简要地进行了汇报。

林安安静地听着，那双在洛阳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此刻重新聚焦于文件、数字和逻辑之上。仿佛只有投入到这种需要绝对理性的工作中，她才能暂时将那些无法承受的记忆屏敝在外。

听完汇报，她沉默片刻，脑中迅速勾勒出调查框架。

“好，我知道了。”她抬起头，对三人下达了清晰的指令：“今晚我必须休息，你们也早点回去。明天我开会的时候，你们分头行动。行健，你把所有相关卷宗整理一份摘要给我。美英，你去查黑市价格波动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定坤，你去摸一下仓库和运输队人员的底。我们明晚八点，在办公室碰头。另外，这段时间各小组的翻译官，联络记录，物资分发记录，都准备好，我要看。”

“是！”三人齐声应道。命令和任务，让他们也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林安终于感到了极限的疲惫。她关上门，没有洗漱，甚至没有力气去拿那块香皂。她和衣躺倒在行军床上，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我们是不是太不通人情了。”出门后，沈美英忽然这样说，“我感觉学姐好累。”

三个大学生面面相觑，王定坤点了点头，“也许下次应该过一天再去看她？”

“也许应该等她叫我们的时候再去拜访？”沈美英说。

“卷宗还没整理呢。”徐行健说。

沈美英几乎是立刻就转过头来：“行健！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案子！学姐那个样子，我们还用工作去烦她，本来就够让她心烦的了！”

“这是她下的命令。”徐行健耸了耸肩膀，“她累，我们都知道。但正因为她累，我们才要把前期工作做扎实。明天她要报告的时候，我们能拿出东西来，而不是让她费神来指导我们从哪里开始。这，才是真正地帮她。”

“行健说得有道理。”王定坤沉声说道，“美英的担心也对，学姐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心里压着一块我们看不见的巨石，看着确实让人不好受。”

他环视了一下两位同伴，语气变得果决起来：“所以，都别在这儿站着多愁善感了。我们现在能为她做的，不是让她多睡五分钟，而是让她明天能多省一分心。”

他一挥手，指向办公室的方向。

“走吧，去办公室。我们通宵，也得把学姐交代的功课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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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各答的清晨，潮湿而闷热。官邸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空气中咖啡、烟草和防潮剂混合的味道。

魏德迈头也不抬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随口问了一句：“林，恢复得还好吗？”

“很不错，将军。”林安答道，声音平稳。

她知道，这只是上司在开始一天工作前的日常问候，像“天气不错”一样，并不需要一个真实的回答。

魏德迈点了点头，用餐叉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他的目光落在副官戴维斯少校刚刚递上的文件夹上，翻开第一页，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今天的简报是你准备的？”他问。

林安摇了摇头。

她四点半就到了机要处——按她一开始定的流程，四点就要开始工作的——而负责战情简报的加尔文上校却在五点钟才姗姗来迟。林安准备与他交接工作，可加尔文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他手头还有些信息需要“收尾”（wrap up），在没有接到魏德迈将军的正式书面任命前，简报工作恐怕还不能移交。

虽然彬彬有礼，但算是很不客气了。

魏德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继续低头看报告。他的阅读速度极快，金属刀叉在瓷盘上偶尔发出清脆的刮擦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噪音。

林安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她清楚加尔文上校的简报风格——详尽、准确，但缺乏提炼。他会罗列出所有部队的动向、伤亡数字和物资消耗，像一本精准的流水账。

果不其然，魏德迈只翻了两页，就有些不耐烦地将文件夹合上了。

“戴维斯。”他喊了一声。

“在，将军。”

“告诉加尔文上校，感谢他这段时间的辛勤工作。”魏德迈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拟一份调令，让他仍回新闻处工作。从今天起，我的晨间简报工作，全权交由林上校负责。他之前的所有资料和渠道，即刻向林上校开放。”

“是，将军！”戴维斯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处理完这件小事，魏德迈仿佛瞬间将它抛之脑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将盘子推到一边，然后抬头看向林安，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对战局的专注。

“好了，安。”他说，“现在，忘了那份报告。告诉我你的看法。廖在英帕尔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但他把部队拉得太开，也很危险。你认为，牟田口廉也手里那最后一支预备队——第53师团，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是会孤注一掷地反扑英帕尔，还是会调头去支援北面的第31师团？”

他不再问她恢复得怎么样，也不再关心那些人事上的细枝末节。他直接开始和她探讨战局的核心，仿佛过去那一个月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林安知道，这才是魏德迈真正认可她的方式。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随之散去。她上前一步，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准确地点向了科希马东南方的一片山区。

“将军，我认为他们哪儿都不会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与冷静，“他们会留在这里，等待我们。”

“哦？”魏德迈的眉毛扬了起来，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神情，“说说你的理由。”

林安的思绪飞速运转，将洛阳之行的绝望、英帕尔的胜利和眼前的战局全部串联起来，开始进行她回归后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战局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