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让驻印军成为英印军的尖刀呢？”魏德迈笑了笑，很友善地说，“日本人穷凶极恶，不该让大英帝国优秀的战士枉死于丛林绞肉机中。这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脏活累活，我看可以让驻印军来探探路。”

如此低的姿态，让蒙巴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那当然……没有问题……”

“一方面是防备日军的反扑，另一方面，也为收复曼德勒和仰光做准备。”魏德迈继续说道。

呵！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蒙巴顿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尔伯特，你知道的，皇家海军尚未到位，反攻仰光至少是两年后的计划了……我们实在不必反复讨论一个暂无可能的目标。”

魏德迈摇了摇头，“那么曼德勒呢？曼德勒的反攻是不需要任何海军支援的。现在我们有绝对制空权，又有强大的陆军。英帕尔战斗正朝着有利的方向倾斜，何不乘胜追击呢？”

“后勤，补给，空军……14集团军目前只能做防守作战。”蒙巴顿下意识的反驳。

“是啊。”魏德迈说，“这正是中国人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点了点地图。“我承诺，每收复一座城市，都立刻移交给你部。我不在乎城市，路易斯，我在乎的是我们能消灭多少日本人。”

他的声音变轻，几乎是耳语，“韦维尔元帅刚刚去职，却仍是印度总督。在你的指挥下，打出一场辉煌的歼灭收复战，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的指挥下？”蒙巴顿有些糊涂了。

“当然是在你的指挥下。”魏德迈严肃地说，“你是东南亚战区总司令，谁能否认这场挽狂澜于既倒的胜利不是你指挥的？一周前，你本人不就在英帕尔吗？”

——在从英帕尔跑路出来。

“唔……”蒙巴顿犹疑了。

挽救危亡的胜利？在他的指挥下？收复缅甸？这正是他被国王陛下派到这个该死的、潮湿炎热的东方来的终极目标。用中国人的军队去啃最硬的骨头，以最小的英军伤亡换取最大的战果和荣耀，这听起来……简直是完美的殖民战争范本。

但是，这节奏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掌控。

何况，他才到任几天？他压根不认识这个什么斯利姆！再说，他是海军上将…… 该死的丛林陆军，多么的不体面……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了总司令的仪态，脸上也恢复了那标志性的、从容的笑容。

“阿尔伯特，你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也充满了美国式的进取精神。”他选择了一个不褒不贬的词，“我原则上同意，我们不能给日本人喘息之机。但是……”

“但是，指挥权必须统一。既然是在我的战区，那么中国驻印军的进攻行动，必须完全置于斯利姆将军的第14集团军的战术指挥之下。每一个进攻目标，每一条进攻路线，都必须经过第14集团军司令部的批准。我们不能打一场没有协调的、混乱的战争。”

“当然。”魏德迈答应得异常爽快，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斯利姆将军是杰出的地面指挥官，我完全信任他的判断。驻印军会作为第14集团军的矛头，严格执行他的命令。”

蒙巴顿一愣。

他只好祭出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理由：“后勤。阿尔伯特，后勤才是战争的命脉。我的第14集团军刚刚完成集结，自身的补给尚且紧张。再支撑一支几万人的生力军进行长途山地进攻，我们的补给线会立刻崩溃。我们不能让英勇的士兵——无论是中国的还是英国的——饿着肚子去打仗。”

他摊开双手，表情诚恳而无奈。

这一次，魏德迈笑了。

他说道：“路易斯，你似乎忘了，是谁在过去两年里，飞越了地球上最险峻的山脉，维持了整个中国战场的生命线？”

他没有等蒙巴顿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空运司令部。我们有C-46，有C-47，我们有整个驼峰航线上最优秀的飞行员。你的补给线只到迪马布尔，但我的补给线，可以延伸到任何一个我们的部队能够抵达的、稍微平坦一点的河谷或者山包。”

他走到地图前，用铅笔的末端在日军53师团可能盘踞的山区后方，画出了一条虚线。

“我们会为追击部队空投他们需要的一切——弹药、药品、食品，甚至是新的火炮。斯利姆将军只需要在地图上指出他希望矛头刺向哪里，而我的飞机，会确保矛头永远锋利。”

蒙巴顿彻底无言以对。

指挥权，魏德迈交了。后勤，魏德迈包了。责任，魏德迈担了。而胜利的荣耀，却像一份打包好的礼物，微笑着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如果再拒绝，那就不再是谨慎，而是怯懦和无能，是在阻挠盟军获取胜利。这样的名声，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受的。

“我要亲眼看看英帕尔的战果。”蒙巴顿终于说道。

……蒙巴顿怀疑驻印军谎报战绩？！

“当然！没有问题！”魏德迈立刻应道。

他转向林安：“马上致电杜将军，告诉他所有歼敌遗尸，暂不掩埋。”

“等14集团军到位之后，迪马布尔、科西马、英帕尔，都要交防。”蒙巴顿接着说。

“这是肯定的。”魏德迈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拟一份书面命令。”

“这倒不必。”蒙巴顿制止了他。

他还没做好将今日的妥协立刻落实到纸面上的心理准备。这诱饵太过甜美，让他无法拒绝，却又心生犹疑。

“这样吧。”这位贵族敲了敲座椅扶手，“明天，明天我们再去迪马布尔。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魏德迈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他知道蒙巴顿要去处理什么——这样重大的决定，蒙巴顿一定要和丘吉尔沟通的。

“那么，阿尔伯特。今天是一场……非常有启发性的谈话。”他特意在“启发性”这个词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我们明天见。”

“随时恭候，路易斯。”魏德迈保持着友善的微笑。

蒙巴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林安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带着他的随从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