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副官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感觉怎么样?”魏德迈终于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口。
“眼花缭乱。”林安老老实实地说。
她补充道,“一开始,听到蒙巴顿将军赞同我的话,我还以为我说错话了。”
魏德迈大笑出声。
蒙巴顿的意思,他们都清楚:收复缅甸当然很重要,但是在英国看来——由谁收复缅甸,是比收复缅甸更重要的事情。
如果不能由大英帝国收复,那么宁愿不要收复。
至于中国日夜盼望的滇缅公路——那是中国日夜盼望嘛,跟我英国有什么关系。
所以当他听完林安的分析,几乎是立刻打蛇随棍上,高兴极了。
魏德迈不知道吗?他太知道了。他太知道以至于都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谁指挥胜利这一场名声,他不在乎能否在城市驻军这种小事(对美国来说确实无关紧要,假如重庆确实想要扩张在东南亚的势力范围——也不关他的事)。
英国的反复拒绝,让他绝望到只要可以进攻,那么一切都无所谓。指挥、后勤、名声,统统无所谓。
所以日本人设下了绞肉机?好呀!让我们进军缅甸,替你打进绞肉机里好了!我不在乎!
可是就这样,英国人还不一定接受呢。
还好还好,驻印军已经驻扎在英帕尔了。生米几乎已经煮成了熟饭。
林安附和着笑了笑,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会同意吗?我是说,丘吉尔首相……”
魏德迈将目光从烟斗上移开,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让我们期待最好的结果吧。”他略带疲惫地说。
他站起身来,吩咐道:“你把刚才的谈话内容,连同背景,拟一份电报发给五角大楼。”他顿了顿,“……同时抄送尼米兹海军元帅和罗斯福总统。”
这是要从华盛顿施压了。
林安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在她经手过的无数电报中,需要直接抄送给罗斯福总统的,屈指可数。
“‘安纳金’、‘贪婪’……这些计划都碰了壁,”魏德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次,我真得谢谢日本人。”
“是啊……”林安应和道,“否则我们没有出兵的借口。”
“而且恰恰是在韦维尔和蒙巴顿都不在的时候,斯利姆才不得不向我们求援。”魏德迈笑了笑,脸上却不见多少轻松,“这也是上帝保佑。”
听到上帝保佑,林安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基督徒”,顺手也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杜指挥的很好。”他说,“这是第二件蒙上帝保佑的事。”
“对了,重庆方面……”林安问。
“重庆方面正发来嘉奖电呢。”魏德迈说。
林安出了一口气,还好重庆没有阻拦。而且英印军出兵,恐怕正是委员长迫不及待看到的。第一次入缅,就是英国人跑太快而失败,委员长恐怕对独自作战有心里阴影。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后勤充分,武器充足,倒也不怕独自作战,还少掣肘呢。只不过不知道委员长能不能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了。
“但是指挥官的问题上?”林安不禁说,“恐怕重庆不会接受斯利姆将军来指挥。”
委员长对英国人有严重的心里阴影。
“委员长早就授权让我全权指挥了。”魏德迈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烟斗。
“可是您说的是斯利姆将军啊?”林安突然卡住了,“您的意思是……”
她花了两秒钟,才说出口,声音轻得要命:
“您的意思是……您接受斯利姆将军的指挥……?!”
魏德迈将军,中国战区的参谋长,手握着整个驼峰航线和所有美援物资的分配权,怎么能接受去听从一个英国集团军司令的指挥?魏总!!!
“谁叫我是中国战区参谋长呢。”魏德迈吐出一口烟圈。
再说了,斯利姆指挥得动他?斯利姆指挥得动美援分配?斯利姆指挥得动驻印军?只不过他一向是一个不爱干涉的人,就是对杜聿明的指挥,他也不怎么干涉。
现在换成斯利姆,无非是一个名义上的上下区别罢了。
“好了,快去拟电报吧。”魏德迈说。
他皱了皱鼻子,“你身上怎么有股馊味?”
“呃,我这就去拟电报。”林安立刻起身,几乎是窜出了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