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忍不住说,“以后你就明白了。这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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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时候,重庆向魏德迈开口要一个人,还是容易协调的,否则恐怕显得也太过分了一些。除了物资之外的所有支持,魏德迈都愿意提供。林安对他的全盘战略部署,恐怕比美军司令部的很多参谋还要知道得多,她的知识,也是他本人友善的一种表示。
“是的,安是随我一起参加三叉戟会议的。安,你来了。”魏德迈很友善地对林安笑了笑。
林安笑了笑,“秘书长,将军。”
国防委员会的王宠惠秘书长也在座。他本人英语极好,因此他与魏德迈的谈话只有他们二人。
“是这样,关于三叉戟会议的具体情形,以及我们反攻的安排,你都要随时以备王秘书长的垂询。”魏德迈说。他做了一个手势,“完全地公开、完全地透明,明白吗?”
“是,将军。”林安答道。
王宠惠对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林小姐,久仰了。”
林安忙与他握手,“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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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着交接,林安心里充满了不甘。
有一个问题,如果不问,杀了她也不甘心。
“美英,你那里还有武冈豆干没有?”林安问沈美英。
“在这儿呢!”沈美英找出来,“您爱吃?”
“唔,还可以。”林安答道,味道还行,可是太干巴。
她提着一罐未开封的豆干,蹓蹓跶跶就去了杜聿明的司令部。大战在即,杜总司令很忙。还好,她等了半小时就获得了接见。
看她提着东西进来,杜聿明一愣。
“我就要调走了,这是送您的。很下饭。”林安笑着说。噎死你。
“有心了。”杜聿明点点头,收了下来。
“找我什么事?”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只有半个小时,马上就要飞英帕尔。”
“那正好,带我也去,我们在飞机上说。”林安笑嘻嘻地说。
杜聿明狐疑地看着她。
林安的心突突直跳,恨不得撤回这句并不高明的玩笑话,但覆水难收,再说来都来了,还是把话问完再逃跑吧。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问,调我去做外交工作,是不是因为我为新六军调动FAC的事?”
杜聿明微微偏了偏头,好像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林安没有退缩,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那件事,我也会建议你去外交领域。”他终于回答了。
林安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就是因为那件事。
她咧了一下嘴,“就那么严重?也没有那么冒犯您的指挥权威吧?”
“当然没有。”他说。
他走到门边把门关上,咔嗒一声,好像准备好开启一场长谈。
“坐。”他言简意骇地说。
“您不是过会儿有事?”林安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实在不行,飞机可以推迟。”
林安愣了一下。她有这么重要?——无所谓,这对她来说反正是个好事。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廖耀湘说你脸皮薄,我看你脸皮厚得很。”杜聿明瞟了她一眼。
她的脸都没有红一点,“廖长官对我评价真高。”
“调FAC那件事,我和廖长官真的没有什么,帮个忙罢了。”她接着说。
杜聿明嗯了一声,“我知道。所以我说,没有这件事我也会建议你去外交领域。因为无论如何,那是对你来说更好的路。”
只不过没有那件事,怎么调她、什么时候调她要更费些思量罢了。
林安忽然觉得头很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无论是国家大义,还是个人发展,话都让他说完了。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好吧。”她平静地站起来,“那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我先走了。”
“你别忙,我还有话说。”
林安又一屁股坐下来,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和他不能再那个样子了。”
“哪个样子?”林安反问。
杜聿明觉得自己头也很痛。
他皱着眉头,“见到他话都说不明白。他的一个电报你接了动得比接了圣旨行动还快。你当我是瞎子?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
“没有的事!”林安的脸涨红了,“工作的事,怎么了?”
她不禁补充了一句,又理直气壮起来,“如果是你的要求,我一样办得又快又好的。难道说我跟您也不清不楚?老长官嘛!”
杜聿明懒得跟她掰扯这个。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压心里的火气。
他喝了一口,“你也不是小姑娘了。应该说,你不仅不是小姑娘,而且是一个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
林安不说话了。
“你要知道恐惧,做事情要三思而后行,而不是全凭自己的好恶。”
林安不吱声。
“你平时都做的很好,稳稳的在魏德迈将军身边站住了,不该做的事情不做,不该说的东西不说,与人相处也有分寸,这不容易,你的改变也很多。”
林安心里仍很警觉。
“国家大事,不单单是不看个人的好恶,而且个人的错误很容易使你登高跌重。级别越高,落得越惨。今天是我看出来了,改日如果是魏德迈呢?”
林安低下了头。
“何况,这点事情也并不足以使我将你调走。”杜聿明将茶喝完,又点了一根烟,老神在在地向沙发上一靠,“再说,你这脾气,容易调得走么?”
林安哼哼唧唧了几声,“容易的。”
“你谈谈,战后的格局是怎样的。”他吸了一口烟。
林安迟疑着说,“大概就是美英中苏四分天下吧……”
他点点头,“那你呢,国军里还会有你的位置吗?”
“没有也不怎么样,我本来也没想做官。”林安说。
杜聿明笑了一声,“是么?真叫你脱军装的时候,你可就不是这样说了。”
林安的脸红了起来。
“当年光是撸你个少尉,你就难过得跟什么似的。现在都不是降职,只是改到其他方面,何况也许几个月之后就回来。就这样,你就来找我,问那么不体面的问题。你对拿到手上的工作,占有欲可一点不比别人少。也就是现在大话说得响亮。”杜聿明吸了一口烟。
林安嘟囔着,“我应得的。”
“没说不是你应得的。”杜聿明无奈的说,“但是你对自己要有认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提少将只是时间问题,无论在哪个方面工作,提拔你不会挡任何人的路。可是之后呢?仍然这样随心所欲吗。”
“我……少将?”林安皱着眉头,“其实林次长也这样说过,可我总觉得离我太遥远了。”
“这都是小事。”杜聿明摇摇头,“不值钱的少将多了去了,关键看你想做什么。”
“人要立志,你的志向是什么?围着魏德迈转固然很好,说实话,你要是想留下来,我也不反对。对我也更好。可是我私心认为你的才能在外交、甚至其他方面更能发挥作用。建立信任是一方面,可是不能永远绕着他转。就是对我来说,假使当年你没有顶撞史迪威,假使你一直留在第五军,我也会把你放到工厂、报纸或者其他什么方面去。”
“为什么呢?”林安不禁问。
“因为你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而且,这个国家也需要你的能力。甚至说,我也需要你独当一面的能力。”
林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出乎杜聿明的意料之外,她没有被打动,反而问起问题来了。
“那我我有两个问题了。一是,为什么魏德迈将军不外放我呢?二是,国家——这调子是不是太高了?”
杜聿明眉头皱了皱,他有一点不喜欢林安,就是总要把话跟她说得很白。
他无奈道,“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这调子当然很高,可是却不假。人的自我实现和国家利益并非对立的,不是说你想要升官就不能为国做事了。我个人认为,一个健康的官僚系统,是应当越为国做贡献、升得越快的。国家缺乏人才,凡是大学生,都可以按少校任命,凡是留学回来的,都容易谋个一官半职,为什么?就是真有这个需要。外交领域的人才,恐怕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比懂装甲车、空降兵的还要少得多。”
“再说第一个问题。魏德迈他不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就这样。说完了。”杜聿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这个林安,还说自己不想升官,如果不是她越走越高,值得他在这里跟她废这么多话么?
“别把眼界局限在一亩三分地里,不管是官职,还是儿女私情。很多人眼界都浅,我不希望你也是一样。”
他站起身来,看看表,“呵,正好。”
林安也站起来,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成一句话,“……对不起。”
给你添麻烦了。
杜聿明笑了笑,只是对她点点头,拿起军帽戴上。还有件事……“既然也说到这儿了,”他迟疑地说,“关于你的个人问题——”
林安摇头,“我暂时不考虑。”
他慢慢地点点头,“这样当然好。但是也有些违背人性,假如你真的对谁动了心,我们可以再说。当然,有些人不行。”
“不会的。”林安爽快地说,“结婚生子,那不是职业生涯自杀嘛!”
杜聿明笑了,“怎么说起结婚一点不知羞?也就是廖耀湘觉得你脸皮薄了。”
林安支支吾吾地说,“差不多吧。”
杜聿明终于放心地朝她点点头,“有事随时来找我。”
“没事不敢打扰您。”林安俏皮地接话。
杜聿明朝她笑着一摆手,“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