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廖耀湘注视着林安离开的眼神，杜聿明的心几乎是往下一落。

丑闻。

他得力的下属们不能这样搅合在一起，绝对不能。

林安是女性，谈话轻了重了他拿捏不好——但是廖耀湘呢。谈完了下一期的计划，他决定还是要试探一下廖耀湘。

“建楚，你和小林关系真不错。”他说。

“她毕竟是新二二师出来的么。”廖耀湘接话，“我也就是随便问一下，没想到她真当个事儿办。”

“她对你的事总是很上心。”杜聿明笑着说。

廖耀湘沉默了几秒钟，“是么？我倒没太注意。”

杜聿明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他太熟悉廖耀湘了。廖耀湘一向是一个爽直的人，这件事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林安对新六军的照顾，如果廖耀湘真对她没什么，一定会开个玩笑，甚至笑呵呵地说，“上头有人就是好办事啊。”

看着装傻的廖耀湘，他不能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了。

“林安已经不是在新二二师的林安了。”杜聿明说，“就算她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姑娘，我们也不能。”

他看着廖耀湘，“张群先生、林蔚先生、还有早年间的杨永泰先生，在委员长身边，差不多就是她现在在魏德迈将军身边的位置。”

“有这样一个我们的自己人，当然是好事，可是我们总要记得她是魏德迈的眼睛和手。”

廖耀湘笑了笑，“光公，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经过你，不会单独跟她联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廖耀湘不说话了。

咔嗒一声，杜聿明点燃了一支烟，“她不懂事，你还不懂事？”

廖耀湘面沉如水，“……我知道了。”

杜聿明点点头，“你一向有分寸，从做参谋长时就是这样，这一点小事没有什么，重要的还是反攻。林安那里我会去说她的。”

“她脸皮薄，还是不要说她的好。我有分寸。”廖耀湘说。

杜聿明盯着他。你有分寸？你有什么分寸？你能说出这话还能有什么分寸？能这样说，无非是认为她的个人感情比部队纪律更重要了。

他失望极了。

廖耀湘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杜聿明重重吐出一口烟，“行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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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司令部，林安的背后已经汗湿了。

她到底为什么不提前经过杜聿明？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假如总指挥是陈诚、张发奎，不管她多么想帮廖耀湘，都不会绕过总司令官。她是不是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以为自己是第五军出身，就可以有一些特别的份量？

可是尊重是相互的，她不尊重第五军的老长官，老长官为什么要照拂她呢？

她不能不能承认，因为廖耀湘，她真的有些想当然了。

但，是不是她多想了呢？说不定杜长官那句出息了，真的只是一个玩笑呢？他最后不还是认可了这件事吗？说到底，他们之间还是……有些交情的吧？从一缅时的倾心教导，到反腐工作中的全力支持……

然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一秒。

她不无悲哀的想，无论多大的交情，在上下级之间、权力关系之中，都经不起推敲。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这件事过了魏德迈的明面，又有利于作战，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唉，要是有机会跟大伟哥，或者那个讨厌的邱副总司令混熟就好了，还能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杜长官的真实态度，现在只能自己忐忑。

——她的人脉，还是太少了一些。

“林上校！”

一个面熟的副官从不远处匆匆跑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魏德迈将军在等您，飞机即将起飞，前往加尔各答。”

“来了。”林安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脆和平稳。

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天真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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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东部的推进计划有了大的变动，即使在FAC的帮助下新六军推进速度加快了，魏德迈仍对这个速度感到不满。

他重新召集了斯利姆、蒙巴顿、杜聿明，结合空降兵，由参谋处经手拟定了一份为期两个月的“铁砧-铁锤”计划。由驻印军、英印军、英缅军，在英帕尔-亲敦江一线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要在两个月内将18师团和55师团的后勤彻底绞断，包围歼灭。英国人负责在印东南和缅西南推进，巩固亲敦江以西的河谷，驻印军则以机械化部队和空降兵向Kalewa突袭，站稳这个据点，无论是堵住丛林里的日本人，还是向曼德勒攻击前进，都有了依靠。Kalewa距离曼德勒只有200英里。

“重要的不是占领，而是歼灭。”魏德迈强调，“无论从任何参数上来看，我军都比日缅军强得多，关键在于在一千多公里的丛林战线里，不能让他们跑了，或者形成坚固据点。我们必须要快。”

林安一边翻译，一边暗暗在心里吐槽，还有一个原因是怕赶不上开罗会议吧。

“Impal与Kalewa相距180英里，在绝对制空的保护下，一周就可以到达，驻印军必须全力地打出去，而不是在丛林里慢慢地找敌人、消耗敌人。窒息了18师团的后勤，就让他们在丛林里饿死好了！”魏德迈说。

这是林安第一次看见魏德迈这样具体地执导一场战役，他一直太像一个政治人物，她都快忘了他还是一个军人。

——也说明他真的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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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长官，您找我。”林安小心地把屁股在凳子上坐了半个。

收到杜聿明要见她的消息时候，林安把从空降兵到后勤、甚至第九战区的现状都准备了彻底，才敢来。

她见魏德迈都没这么紧张。

杜聿明给她倒了一杯水，“最近怎么样？”

林安的心提的更高，怎么不说事？

“还可以。”她双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

杜聿明对她挺温柔地笑了笑，“何部长在组建军事方面参加开罗会议的人选，你有外交经验，我准备推荐你。”

“啊！？”林安立刻急了，顿时忘记了紧张，“可是我在魏总身边的工作怎么办？”

她心思稍定，魏德迈不放人，她是走不掉的。可是——魏德迈会不放她吗？她有这么重要吗？

“大惊小怪。”杜聿明看了她一眼，“工作没有挑肥拣瘦。”

林安用尽全力才控制住面部表情没有翻一个白眼。

“我在魏总身边，才能更好的为驻印军服务呀。”她脑筋转动着，想着说服杜聿明的理由。又不禁埋怨，林蔚都没有这样直接调她——唉，谁叫她毕竟还在军队系统里。

“服务得确实不错。”杜聿明点点头，“但是——”

林安的心一沉。

“外交工作更需要你。”

林安气死了。

别说她和廖耀湘没有什么，就是真的有什么，也犯不着在魏德迈身边自断一臂啊——好吧，想来也许也不是因为这个。

她瞪着杜聿明，忍不住说，“可是怎么看都是魏德迈将军身边更重要。”

“是这样，或者说，现在看是这样。”杜聿明叹了一口气。

“可是你在美军里发展，美军早晚是要走的，战后怎么办？”

林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您都想到战后了？”

“我不信你在三叉戟会议上没讨论过战后。”他淡淡地说。

呃，确实讨论过，可是那是世界格局，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安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她沉思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说，“您的意思是，换个领域？”

杜聿明点点头，“我一直不认为你适合在军队里发展。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林安的反驳，“你到底是女性。我不说那些陈词滥调，问题是，想继续晋升，没有战功太困难了。可你又不像罗又伦、廖耀湘，可以由参谋变参谋长、再外放出去做带兵官。你连陆大都上不了。你这个秘书，永远要依附核心，可是军队里秘书的空间又比外面更小得多。何况战后，部队还有没有那么大的空间都难说。”

林安一愣。曾几何时，她能跟罗又伦、廖耀湘相提并论？他们都曾是杜聿明的参谋长。而她？罗又伦当参谋长的时候，她还是少尉呢。而且杜聿明话里话外，竟然是盘算着为她升少将做准备了。

“我不急。”她把对林蔚说过的话原样再说了一遍。

杜聿明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部队长靠什么晋升？靠战功。开罗会议就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大会战，怎么能错过？这不是你急不急的问题。你就是急，等一辈子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你不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林安不吭声。

她很想刺杜聿明一句，“我不在乎军衔。”又觉得这话那么可笑又没道理。她忽然想到——她好像还真跟杜聿明这么说过，在她升中尉的时候……她心里浮现出一丝尴尬，但这丝尴尬很快就被委屈所淹没。

“不过我也只是建议。”杜聿明慢悠悠地说，“当然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意思的，还有，魏德迈将军的意思。”

“你离开第五军也久了。你自己的前途还是要自己考虑，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吧。”杜聿明喝了一口茶说。

林安的心里很乱。

她想问是不是因为她为廖耀湘调来FAC的事，又觉得问这个没有意义。

何况对杜聿明来说，确实是她在魏德迈身边才能帮助他，哪怕她不性格那么稳定，可到底是第五军出身。就像她犯愁不能打听到杜聿明的真实心态一样，杜聿明一定也这样对魏德迈犯愁，像她这样的小人物就是绝妙的润滑。

她个人的利弊不谈，把她调走，似乎对杜聿明没有任何好处。她自问她的不稳定性还不到那么严重的程度——是吗？——应该是吧。

她定了定神，试探性地问，“我在魏总身边，到底许多话都很方便说，如果走了，似乎不好？当然，我知道许多其他的翻译秘书也很优秀……”她犹豫了一下，“……可他们到底不是第五军出来的。”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把她看得心里发毛。

这姑娘真的不一样了。

她曾在缅甸对他言之凿凿地说他杜聿明指挥得不对，又在腊戌说史迪威是殖民者，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她都骂得，现在竟然能说出为第五军这样的话来。

他开口说，“可是对国家而言，你在哪里更有用呢？”

林安愣了一下。

即使她每天都在盟军里工作，可是这个宏大的词汇她却很少想起。就是给魏德迈做建议，也总是落脚于派系，和到底对“谁”有利。

国家……？

杜聿明慢悠悠地说，“跟盟军打交道，不好好准备，不是问道于盲吗？别弄得像第一次世界大战，虽然是战胜国，还是割让了青岛。”

“那怎么可能呢！”林安忍不住反驳。

“怎么不可能？委员长现在不肯叫宋部长回国，只让王宠惠先生负责组织，王先生久也不与美英打交道了，就是他自己心里都没数。我实话讲，你这个人是王先生先找到我的。”

林安想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了，杜聿明不会再是她的政治保护人。往大了说，他都说出国家这么宏大的词汇了，往小了说，杜是她级别最高、关系最近的恩主。无论是魏德迈还是宋美龄，没人像杜聿明这样，和她有超乎工作的的信任。

“……我服从安排。”她垂下眼睛，终于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