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她笑着说,“我也就是帮着校对些错别字,提供点意见,具体的进度还不是看王宠惠先生的意思?”
胡宗南点点头,“也是。不过听说你上次随夫人出访的时候见过罗斯福总统?他是什么样人呢?”
哦,原来是要听讲故事。
这个时代的人们还不知道罗斯福有小儿麻痹症的事,他隐瞒得可以说很好,也就是林安知道这件事,着意观察才觉得像这么回事,如果不往那方面想倒是看不太出来。
她就说,“罗斯福总统,看起来……有些苍老。”
戴笠和胡宗南都竖起了耳朵,请她继续讲下去。
“他总是在椅子上坐着,不大起来走动。不过他人很和蔼,讲话有一点南方口音,讲得挺慢的 。”
“他对蒋夫人是极为和蔼,几乎是有些偏爱了。请她在国会演讲,罗斯福夫人还请蒋夫人去她家里访问,就私人友谊上而言,我想是不输于丘吉尔的。”
“只可惜……”她皱了皱眉头,似乎纠结要不要讲下去,最终还是说,“只可惜夫人不是拿主意的人,对于军事了解也不多,到底也只能在两边传话,好的时候好,不好的时候恐怕就要受夹板气了。”
她补充说,“倒不是说真受了夹板气,我只是为夫人担心。”
戴笠呵呵笑起来,吸了一口烟,“夫人是不容易受气的。”
胡宗南干脆没接话。
林安倒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想起宋美龄,就想起上一次访美,宋美龄几乎是事实上的外交部长/驻美大使,偏偏她既不是外交部长也不是驻美大使。这次国际会议蒋委员长指示王宠惠来筹备,显然是和宋子文产生了矛盾。
王宠惠倒也不是不好,他经验也很丰富——可是他的经验都是一战期间的经验了,那时候美国还是威尔逊时代,哪有罗斯福这样的雄心勃勃?
去年访美,几个主要人物——宋美龄、宋子文、魏道明、董显光、黄仁霖,目前全部各自有各自的事情——也就是说靠边站。
她竟感觉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她这个不起眼的人倒成了传承经验承上启下的人了。
“在美国顿顿吃西餐么?跳舞么?”胡宗南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安有些糊涂起来,怎么,胡宗南要去美国?还是戴笠?
她老实说,“几乎是西餐,但是法国餐、意大利菜炖煮也多,与中国菜有些类似,不至于那么吃不惯。也就是一道一道上菜麻烦些。”
“至于跳舞,那是经常有的,黄仁霖他们经常去,还有打桥牌。”
“他们常去,你不去?”戴笠问。
林安有些局促地说,“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太忙了——可能是低级别的人不够,所以我总有些文书工作要做。”
两人都笑起来。
戴笠和胡宗南又问了些她读书时候的事,天南地北的,把林安绕得也弄不明白他们有何用意。只能随意而答。
就这样乱糟糟地聊了一阵子,戴笠出去有事,屋里只剩她和胡宗南两个人。林安已经又困又累,还有些吃饱饭之后的晕碳,就听见胡宗南问,“林小姐不打算结婚吗?”
林安瞬间清醒过来,看了他一秒钟,才说,“不打算。”
胡宗南没想到她竟直接给出否定地答案,“为什么?”
“您不是最有名的不婚主义者吗?”林安耸了耸肩,笑着说,“日寇不灭,何以家为?”
胡宗南挑了挑眉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好像要看看她这份高调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终于点点头,“很有志气。”
林安望着他的秃头,微微笑着。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胡宗南说,“想做一番事业。”
“您现在是做出来了。”林安说。
胡宗南摆摆手,“年轻的时候到处碰壁,如果不是中山先生号召青年加入黄埔军校,我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但总归,做事情是不容易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说话了。
林安继续微笑。
戴笠终于回来了,看了一眼胡宗南,胡宗南点点头,戴笠便说,“也晚了,我叫人送林小姐回去吧。”
林安点点头,站起来,“多谢戴局长款待。”
她直到坐到车上也没想明白戴笠请她吃饭干什么,胡宗南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没想一会儿,就因为车太晃,直接睡着了,到美军办事处门口被司机叫醒才醒过来。
那边,胡宗南却没离开,他本来每次来重庆都是住在戴笠家里的。
他们换了一种烟斗抽,戴笠问他,“你看怎么样?”
胡宗南吸了一口烟斗,“她很好。”
他摇了摇头,“真不错。”
林安真像校长夫人。有能力,有出身,有志气,配得上他。
“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开罗会议之后,我再同她谈。”他说。
“你不怕她心有所属?”戴笠笑着问。
胡宗南终于露出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她怎么看得上普通人。”
戴笠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