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的丧事虽不至于持续一个月,但是连续吊唁也持续了一周之久。林安白天陪同主祭,晚上还要去国防委员会外务处点卯,虽然王宠惠已给她放了假,但她总是不肯错过一点当天新到的文件消息。她到外务处的时候总约是下午五点半或者六点,正好与当班的同事聊几句做一个交接,把当天的消息做一个总结后,已是晚上八九点,再饥肠辘辘地回家,此时美军办事处和国防委员会的食堂都收摊了,她又不愿叫店家送到军人宿舍来,于是没有几天,她就消瘦下去。
这样很快,王宠惠对她的看法就改观起来。虽然不至于引为知交,但好歹可以当成一个正常晚辈了。
林安倒不是为了王宠惠的青眼而这样加班,只是美方要去四百人的消息她一直斟酌不定应该怎样传达、是否传达、向谁传达。
这样的焦虑驱使着她不知疲倦地工作,并且很快就把戴笠和胡宗南请客的那一顿糊里糊涂的“便饭”抛之脑后了。
这一周她把开罗会议预计派遣的人员都摸排了一遍,约在二三十人之间,除了商震、周至柔算是军事上的头面人物,其他经济外交都没什么大员。这样假如美方要开方面性的小组会议,恐怕就做不成了。其实难得有一个国际会议机会,如果能够敲定几份细节性、地方性的合作,不也很好吗?之前蒋夫人就关心新疆油田的开采,哪怕敲定这么一点援华建设,也比没有强。然而,如果美方的四百人是去搞团建的,全是军人,那么中方假如带了许多方面大员就又露怯了,还不如多带几个厨子。但是美国代表团到底是什么构成这样敏感的事情,埃尔维斯是不可能给她电报消息的,还不如公文行函来得稳妥。
经过一周的摸排和思考,她终于还是决定不走旁门左道,关于中美代表团人数不对等的问题,既不找戴笠、也不找杜聿明、甚至不找林蔚,而是找她的顶头上司王宠惠。
如果王宠惠处理得她不能同意——她还有上达天听的办法。说到底,蒋夫人说是中国外交的实质负责人也不为过。或者,她再找理由飞回印度去打探美国的消息。
就在这样忙乱和疲惫的情况下,查良铮和赵梦醒的联袂来访使她吃了一惊。并且他们的要求更是她没有想到过的。
“涨薪?”林安很吃惊地问。
“是。想请你申述,不知有无可能将写作组的薪水向上提一提?如今的薪水十分微薄,无非募招一些家境尚可,不必养家的大学生。但若想向叶公超先生之类的约稿,经费实敢不敷。”查良铮说。
“写作组应属励志社,黄仁霖该有直接的拨款,不知是否向他提了呢?”林安就问。
“说实在的,我们与董显光博士的联络比与黄先生还要多许多,写稿、审查、投稿,除了取经费时有时要去励志社,与他并不熟。再者,他不管我们,有时我也乐得自在,有一个中央宣传部的审查就够受了。”查良铮说。
林安哦了声,便问,“那么英文写作这事,你还乐在其中么?”
查只是苦笑。
林安下意识地就画饼,“我正参与一国际会议的筹备,我想也许可以请你成为随同记者,不但待遇优厚,而且对将来去美国读书也有帮助。”
查良铮的眼睛确实就亮了起来。林安大灌了一通迷魂汤之后,查良铮的士气是显著地好转了。
但赵梦醒的问题就更难解决一些,首先她连续来找林安几次不见,接着,她翻译处教官的薪水问题因归属军政部,按级别授薪水,连林安也不见得有什么办法。实则不是薪水少了,而是物价涨得太快,赵便想能否仿照一些有办法的单位来要一些“津贴”,至于津贴如何来,当然就来请最有办法的林安了。
林安抓抓脑袋,答应想办法。
送走他们后,她就给驻印军办事处打电话,问自己的工资还有多少、行李何时送到。参军这几年她机会没取过工资,还有几根金条放在行李里久也不用了。
办事处很快回话,倒很热心,他们说林安的薪水尚存800元,随时可支取,行李早已送到美军办事处,大约在行李房一类,要她自己找一下了。
林安差点喷出来,对物价再一次有了实感。上次宋美龄发她的慰劳足有上千元,看来她真的“挥霍”了。但是买都买了,多说无益。至于宋美龄付钱的衣服,她也不敢擅自典当或送出,她还要接着在外交口混呢!
“查大哥,我这里有特别费400块,不抵什么用,你先拿着吧,稍后我再去化点缘。”
之后她又给赵梦醒打了同样的电话。
钱、上哪弄点钱呢?
嗯、还有跟王宠惠汇报的事情……
这样,周末胡蝶又请她吃饭,她本来烦得很想拒绝,但又觉得正是找钱的时候,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戴局长。何况说不定还能从戴局长那里找点找钱的线索呢,就应了。
这一次倒只有她和胡蝶两个人,胡蝶自己正在裁旗袍,说顺便给她也裁几身。
其实胡蝶的衣服大多做了也都收起来,一件能穿一两次也就不错了。
林安很想问能不能折现给她。她一方面天天穿军装,另一方面体面的衣服上次蒋夫人给买了,又不能折现,真是空守宝山十分痛苦。
但如果直说吧,她和胡蝶也没要好到这种程度。
看林安面露犹豫,胡蝶以为是她发了酸腐文人脾气,直说道,“静之,你别跟我客气,帮你做一两身就是顺手的事情,还有你的首饰也太素净了,你要是不嫌弃,想交我这个朋友朋友,直接从我首饰匣子里拿就是了。实话讲,在上海,我的衣服首饰,乱七八糟的“朋友”玩的时候不知道拿去多少,我都不知道的。”
她悄悄说,“贵重的都在保险箱里。”
林安笑了,她知道胡蝶说的是实话,就她这一番真切的发言,就比几套旗袍要贵重的多了。林安只好耸耸肩,“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恭敬不如从命了!”
胡蝶这才笑了。
林安也不是穷人出身,知道推推搡搡最烦人也最小气,就在胡蝶的盒子里拿了一条珍珠项链,一个手串。胡蝶立刻说,“这是一套的,还有两个耳坠子呢。”
林安指了指自己的耳垂,“看!”
“呀!”胡蝶吓了一跳,原来林安的耳洞久不戴饰品,都已长实了。胡蝶第一次语塞了一下,“我认识几个珠宝商人,有专做耳坠子的,带你去重新打了去。”
林安摇摇头,“不打、不打、打了还要长,费那劲干嘛?”
“部队里不能戴么?戴点耳钉不行么?”
“不戴、不戴,还不够烦的。”
胡蝶吐了吐舌头,“那这个珊瑚夹子好,你跳舞的时候能用。”
“什么珊瑚、珍珠,我一说原是电影皇后胡小姐的,就是木头的谁不都高看一眼?”
胡蝶一叠声地笑了起来,笑了一气,才有些怅然地说,“我不行啦,昨日黄花了。”
“你这样也很好。”林安真心实意地说。不过拿不准她是想息影还是仍想做事业,也不便往下说了。
“好么?”胡蝶笑了一下,“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