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当然,我理解。”
正当她准备换个话题继续套近乎时,花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位神色慌张的随员甚至顾不上礼仪,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报。
“Changsha has been occupied!(长沙失守了!)”随员的声音尖锐而颤抖,“General Xue Yue is retreating!(薛岳将军转进了!)”
咣当!
林安猛地站起身,手肘带到了桌上的骨瓷咖啡杯。
杯子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巨响,在咖啡溅了一地的狼藉中,那只昂贵的骨瓷杯竟然奇迹般地没有碎,只是在地上疯狂地打着转,发出“嗡嗡嗡”的回响。
这动静比闯进来报信的随员还要吓人些,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巧从楼上走下来的高思大使——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林安。
服务人员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打扫。
林安的脸色煞白,但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杯子。长沙……丢了?
她牵了牵嘴角,“真不好意思,失态了。”
这么一番声响,也把高思大使受惊的心情打了个岔,他下意识地绅士道,“也没什么……”反正也丢了那么多城市——武汉?洛阳?郑州?长沙?长沙离准备建设的最大的前进基地芷江那么近!他突然有点牙疼。
他意识到她就是一个来自军方的核心秘书,于是含含糊糊地加上,“是吧?”
按照规矩,没有上峰批准,林安绝对不能向大使发表任何评论。虽然高思也是美国人,可他并不是魏德迈参谋长。她也不知道使馆的武官处到底有多少信息,有什么作用。
但此刻,一种福至心灵的直觉击中了她。
她感到自己迫切地需要与他打好关系,哪怕……哪怕军事消息并不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也未请示过披露范围……
林安咬了咬牙。
“这恐怕不仅仅是一次战术撤退。”她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这是日军打通大陆交通线战略的关键一步。如果我是您,我会非常担心衡阳。”
史蒂文斯的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高思大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挥了挥手,对史蒂文斯说:“上尉,你先出去。我想和这位女士谈谈。”
史蒂文斯一愣,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请您继续说下去。”他说。
林安的心紧了紧,她有些后悔搭话了。这次来,她本来是打算和史蒂文斯类似的中下层秘书、参谋搞好关系,把跟王宠惠夸下海口的“有关系”给做实,史蒂文斯这类人是她的老同事类型,也是她的舒适区。
至于与大使搭话,是她没想过的。
只是刚刚,也许是出于攀附的本能吧,她下意识地接话了。
“请坐。”高思大使坐到了她对面,甚至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我听说你在魏德迈身边工作过?请谈谈吧,不要用外交辞令。”
魏德迈?不是阿尔伯特?唔,看来他们不太亲密,也许是普通工作关系,也许关系一般……?
林安一边想着,一边笑着说,“我只能根据我过去所掌握的一些情报和自己的认识来谈,并不代表CBI军方或者中方的看法。”
“当然、当然。”大使摆摆手,几乎是有些不耐烦地想把这些免责声明赶走,“我们随便谈谈。”
“是。”林安点点头,“长沙的失守……出乎我的意料。”
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裤腿。
种种小道消息表明长沙的情况晦暗不明,但这些消息显然最终没有引起最高统帅部的重视。
大使以为她还在客套绕圈子,就接话说,“是啊,我以为薛将军还能重复之前的胜利,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失守了。那么,你能谈谈失守的影响吗?”
林安苦笑了一下,只好说得更明白些,“出乎意料本身……其实就代表了很多。我想,不只是出乎我们的意料,可能也出乎前线的意料。如果是这样,恐怕衡阳、常德、乃至芷江,等等,都出乎意料,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难道说,这些城市都不乐观?!”高思的声音瞬间提高了。
上半年,河南的一溃千里还给他很深的印象,如果湖南重复这种失败——他感觉自己要晕倒了。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种战略级别的误判,他竟然是从一个中国女上校口中得知的,而不是魏德迈的办公室!
“我没有这个意思!”林安连连摆手,“我们的将士都很英勇,也报定了牺牲的决心——”
高思早就听够了这一套官话,那些该死的报告里全是这种毫无营养的修辞,他直接打断了她,“照你看,发展成溃败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对驼峰航线了解么?”林安却岔开了话题。
“当然,那是生命线。”高思说,“可是这和湖南有什么关系?”
“今年自三叉戟会议以来,航线供应稳定吗?”林安问。
“这我无法透露——”突然间,他止住了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阿尔伯特说印度战场更重要,而且对薛将军有信心。我能怎么办?我又没读过参谋学院!”他忍不住抱怨道。
林安忙为魏德迈开脱,“战争本来就是变化无常的,此一时彼一时。”
高思摆摆手。
他刚想说“你可以走了”,又想到这不是他的随员 ——这个女孩很聪明,也很危险。她既然敢把军方的底牌掀开给我看,手里一定有求于我。
他克制住烦闷客气道,“谢谢你的坦诚。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林安立刻把长沙失守的心惊放在一边,打棍随蛇上,“我是为开罗会议的筹备对接而来,我们想要了解贵方预计派遣的大致人数区间,以及由哪个部门负责对接名单、安保、交通和分会场议程设置情况,以及建立一个高效的、直接的对接渠道。”
高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沉默几秒,终于开口:“人数还在变动。我不能给你最终数字。但可以告诉你——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涉及多个部门,不止军事。至于对接,你可以先与馆内政治处联络,再由他们与华盛顿方面协调。”
林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的心在狂跳——“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那句“四百人”的风言风语,终于在大使口中坐实了。
“至于对接,”高思继续说道,“你可以拟一个备忘录给我。我会指定专员,直接与你们……对了,你是代表哪里?”
“国防委员会外事处,王宠惠秘书长办公室。”林安立刻答道。
国防委员会……哼,那个除了盖章什么都不管的衙门……
“I see.”他点点头,“其实我和你们外交部是有固定联络人的——当然,多增设一个也没什么不好。”
林安一点儿也没有脸红,不同部门间的互相掣肘和倾轧又不是只有中国才有,“感谢您的理解。毕竟开罗会议筹备是国防委员会承办,王宠惠先生牵头,与宋部长领导的外交部不大一样。”
高思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他笑了笑,“那么看来我也该在CBI军方搞个联络人才是了。”
林安一愣,没有跟上他的思路。是嘲讽她?还是暗示什么?
但总之,大使站起来送客了。
走出大使馆大门的那一刻,重庆午后那令人绝望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林安觉得这热浪简直像是在欢呼。
她有一种想尖叫的冲动——今天出门捡到皮夹子了!!
她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搞定一个小武官。结果不仅见到了大使,还利用大使的坏心情,直接套出了“规模空前”的确切消息,甚至拿到了“直接联络权”!
嘿嘿、嘿嘿嘿……!
“快点儿!去励志社!”她很高兴地对车夫说。她要找查良铮吹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