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
“对了。”杜聿明出门前对赵家骧说,“等林安行函来给申请经费,就批给她,不管是写作组还是翻译处。多给一点。”
“是。”赵家骧应道。
但林安的经费申请一直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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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
吊扇在空中沉默地旋转着。
没有什么比重庆的盛夏更使人难熬的了。空气稠得像浆糊,吸进肺里都是烫的。林安站在斑驳的镜子前,默默地往身上拍着爽身粉。粉末在汗湿的皮肤上迅速结块。
她拿起那条白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紧裹胸。随着布条勒紧,呼吸变得短促。也许是因为这密不透风的闷热,也许是因为即将面对的压力,她感到胸口下方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那是痱子在肆虐。
她推开宿舍的窗户。窗外,嘉陵江的水气蒸腾上来,将整座山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热中。
忍耐。
忍耐着热浪,忍耐着瘙痒,她连呼吸都那样轻。
当她出现在王宠惠先生那间阴凉深邃的书房里时,刚才那个在闷热中挣扎的姑娘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交给我?”她的声音清脆,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受宠若惊的积极。
王宠惠坐在红木大桌后,手里端着盖碗茶,神色是惯常的四平八稳。“是呀。关于联络朝鲜流亡代表的事情,我认为你的提议很有见地,比较合意。条陈我已经递上去了,只是不知道商震主任那边怎么批复,什么时候批复。”
林安感觉一阵烦闷直冲天灵盖,差点没忍住闭上眼睛。
商震的印象还在她的脑海里存留着——“你这个事儿啊,我们不是说不办……”——那是她的职场初印象。
指望商处长去拿主意?等他拟了意见,送到侍从室待批的时候,恐怕要两周之后了吧!何况,他会拟一个决断性的意见吗?想也知道不会!
只有宋部长,或者蒋夫人有那样的魄力或者权力去拿主意。可是宋部长似乎正跟委员长闹翻了……
林安将这些翻涌的念头生生压回心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这是大好事啊。既然王先生如此信任,晚辈定当竭尽全力,先去联络看看,把前期工作铺垫好。”
“嗯,去吧。”王宠惠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碗,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林安脚下生根,没有动。
“王先生,还有一件急事,必须向您汇报。”
“讲。”
“我们这次如只去一二十人,恐怕不够体面。我已听说光驻印军方面就要去一百多人。”她说。
王宠惠“哦”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你上次这样讲,我也存疑。可是现在美方对我们代表团的规模并没有什么疑问,想必也是可以的。再说,我们的飞机也不敷用,哪里变出那么多座位?”
他转而又问,“你这消息哪里来的?要是你那些什么亲戚,可别拿来胡说。”
“不是。”林安像是没听懂他语言里的嘲讽,“是驻印军那边。”
林安心里像油煎。CBI说调一百人的运输机就调了,还不是在这个大盘子里调?魏德迈的人,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中国战区的人?用着中国战区的飞机,带着美军代表去参会,转眼却说中国代表没飞机坐,这是什么道理?她心里极笃定,只要中方开口,魏德迈是绝不会拒绝多拨一些飞机的。
“哦?”王宠惠摸了摸胡子,“杜聿明将军说的?”
“不是。”林安只好接着说,“是我在美军那里的关系,多了实在不能说了。”
“哼……”王宠惠摸了半天胡子,良久,才说,“不确实的事情,也不好提报啊。万一弄错了,惊动了上面,这个责任谁负?”
林安差点把后槽牙咬紧了,这时候仍记得要微笑,“不如我行函去美使馆问问?”
“你有熟人?”王宠惠狐疑地问。
“有。”林安笑着说,眼神清澈无比。
有个屁。
“嗯。”王宠惠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千万注意分寸,不要搞砸了。中美关系现在最为要紧,宁可无功,不要有过。”
“是,学生谨记。”林安微微鞠躬。
“还有朝鲜代表的事情,我国与朝鲜交往历史悠久,这件事情是头等大事,这周拿个条陈出来我看。”王宠惠又补了一句。
“是。”林安应诺。邀请和携带朝鲜代表,既是破天荒的新举措,也是极具政治风险的棋。既然是她提出的,就没有推脱的道理。王博士能不否决,她已经感恩戴德了。
直到走出王公馆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站在灼热的日头底下,林安脸上的笑容瞬间融化了。
王宠惠老了,不仅是年纪,更是心气。他怕出错。指望他去跟魏德迈要飞机?那是痴人说梦。
汗水顺着脊背流进裹胸的缝隙里,浸泡着那些红肿的痱子,钻心地痒。她很想不顾形象地伸手去挠,或者干脆把这身紧绷得让人窒息的军装撕开,对着这该死的老天吼一声。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吸进的满是飞扬的尘土和令人作呕的闷热。
“去哪儿?小姐?”滑竿轿夫抹着那一脸油汗,殷勤地问。
林安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
“去励志社。”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
妈的。
我去找真正的外交部长——宋美龄。
假如宋美龄也不在乎呢?
在滑杆上,一摇一晃的,她默默地想。
那恐怕,也就带一二十人保安厨子保姆去,也无妨了吧。肉食者谋之……
其他的事,先往后稍稍,反正赵梦醒、查良铮也工作那么久了,不能指望她这么快解决问题。等她先把国家大事搞定了……
去励志社给黄仁霖留了口信,想求见蒋夫人。这次她没用写作组做话头,而是单刀直入,说是关于开罗会议的紧急事务。
王宠惠博士她也看明白了,既然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那么也不至于因为她越级就要迫害她,大约他即使知道了,也是装作不知道吧!如果最后蒋夫人没有见她,或是不喜欢她的注意,那么自然是少不了小鞋穿——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她不在乎。
回去,她又约好了次日拜访美领馆。
次日。
“Ma’am(长官)。”武官随便地向她敬了个礼,“我是史蒂文斯约翰逊,您叫我史蒂文斯就行。”
林安扫了一眼他的肩章,是个上尉。
“你好。”林安回礼,并同他握手,“随您怎么称呼,在CBI,大家都叫我Ann或者Ice。”
“是的!我听说过您!差一点儿我就去CBI服务了,我有一位亲密的朋友叫戴维斯,就在CBI HQ。不知道您是否认识?”
“当然,戴维斯,他可是魏德迈将军最信任的副官之一呢!”
“哦?不是您?”他偏偏头。
“您太会开玩笑了!”林安笑着说。
几句话下来,氛围融洽了不少。
“您这次来是?”
“我想拜访一下,建立一个联络人制度,这样我们相互行函比较方便。当然,如果不行我也理解,我在CBI HQ工作过,知道人手是很难抽调的。”
史蒂文斯点点头,“这没有问题,找我就是了。”
“第二嘛……”林安放慢了语速,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我想了解一下开罗会议的分会场设置和议程细节,方便我们这边做后勤准备。”
她可没法直接问你们准备带多少人去——但是问问你们准备订多少份盒饭总行吧!这就是后勤的妙处。
“开罗会议?”史蒂文斯愣了一下,摊了摊手,“说实话,Ann,我只是个三等武官。这种级别的细节,恐怕连参赞都不清楚,得行函华盛顿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