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多,驻印军指挥部。
赵家骧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杜聿明正在灯下批阅一份关于空运吨位的紧急电报。
室内没有开窗,烟雾缭绕,昏黄的灯光穿过层层青烟,照在杜聿明那张阴沉的脸上。烟灰缸里已经积满了烟蒂。显然,这位长官的心情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古井无波。
赵家骧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立正,低声汇报:“长官,林上校已经回去了。我也传达了您的意思,让她明天一早飞重庆。”
杜聿明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嗯。她什么反应?哭闹了没有?有没有让你来求情?”
“没有。”
赵家骧回想起刚才林安在黑暗中那双出奇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那是敬佩,也夹杂着一丝不忍。
“她很平静。她说她知道错了,对于您的处置,她表示……很感恩。”
赵家骧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另外,她还特意让我转告,写作组和翻译处的工作她会安排好交接。她还提到,听说这次美方代表团规模很大,建议我们注意安保和接待规格。她虽然不在列多了,但想尝试动用私人关系去帮您探听一下更具体的消息。如果没办法,再行公函。”
杜聿明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都到了这个地步,自身难保,居然还在惦记着给他补台,还在想着用“私人关系”去填补官方情报的空白。
这是个做大事的料子。只可惜,太把儿女情长当回事,骨头还没硬起来。
“哼。”杜聿明冷笑了一声,但那眼底的冰霜明显消退了不少,“算她还有点脑子。”
赵家骧见杜聿明语气松动,脑海中又浮现出林安刚才差点摔倒、扶着墙一瘸一拐走进夜色里的孤单背影。
他也是看着林安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在瓜岛,她是英雄;在驻印军,她是招牌。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还要被那个位高权重的胡宗南像挑物件一样挑拣,甚至连杜长官也要给她脸色看。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壮着胆子低声劝道:“长官,我看她这次是真的知道怕了,腿都跪肿了,眼圈也是红的。其实……哪个少女不怀春?她对廖军长有点仰慕,或者是看不上胡长官的霸道,这都是年轻人难免的心高气傲。您让她去重庆避避也好,但也不必对她太苛责了……”
“啪!”
杜聿明把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拍在桌子上,笔芯断裂,弹出一截。
赵家骧吓了一跳,立刻噤声,立正站好。
杜聿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的参谋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少女?”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和讽刺,声音不大,却震得赵家骧耳膜嗡嗡作响。
“大伟,你糊涂啊。”
杜聿明指了指门外,那是林安离开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你看看她现在的军衔,看看她经手的那些情报,看看坐在魏德迈和蒋夫人对面谈笑风生的人是谁!”
他猛地站起身,逼视着赵家骧:“她还少女?她差半步就是少将了!”
赵家骧心里一震,哑口无言。
“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男人女人之分,只有死人和活人!”杜聿明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她享受了少将级别的待遇和荣耀,想做那个指点江山的女将军,那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小姑娘!”
他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胡宗南是什么人?那是天子第一门生!她今天敢因为心里那点小情小爱去讽刺胡宗南,明天是不是就敢为了廖耀湘去顶撞委座?”
杜聿明停下脚步,背对着赵家骧,看着墙上的地图,语气沉痛:“这棵树苗长得太快,根基不稳。我今天如果不打断她的脊梁骨,让她知道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分寸,等她将来真的爬上去了,摔下来的那天,就是粉身碎骨!到时候,连我也救不了她!”——又或者,她会害了我们所有人!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赵家骧摸了摸鼻子,彻底不说话了。
良久,杜聿明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一支新的铅笔。
他想起刚才赵家骧汇报的——林安说“会行公函请示”,说“尽最大努力不给杜总丢脸”。
看来她的悟性是有的。
就是这块玉,棱角太尖,容易伤人伤己。不狠狠地切一刀,磨不平。
“玉不琢,不成器。”
杜聿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且看她自己吧。若是这就垮了,那也就止步于此了。”
次日,前往列多机场的吉普车上。
车窗外的热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林安的头发,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要说林安对杜聿明完全不怨,那也是假的。
虽然第一次、第二次访美,杜聿明都动用了个人的资源给她提供信息,为她保驾护航。但那种保护,多少是因为她能“上达天听”,是杜聿明政治布局的一部分。再者,驻印军司令最后花落杜家,不也有林安在其中穿针引线的功劳?
这本就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政治投资。二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安在杜聿明集团中的位置,外人如胡宗南也许看不清楚,可是她自己身处其中,自问还不到杜聿明可以随手丢弃的程度。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自从走入这个时代的职场以来,唯二受过的两次致命打击,都是来自杜聿明。
一次是在第一次缅战后,撸掉了她的军衔,将她降到连队做翻译。第二次,就是现在,将她调离核心,驱逐回重庆。
他坏吗?
当然不。
林安闭上眼睛,随着车辆的颠簸在心里复盘。每一次惩罚,都是有原因的。而且,他并不曾因为自己的直言进谏而惩罚过自己,惩罚的永远是她的逾矩。
可是——就不能对自己再优容一些吗?毕竟她是那么尽心尽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