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君亲师。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和军队里,她必须时刻知道自己的位置。把长官的赏识当成骄纵的资本,是取死之道。
“长官、长官,我们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谢谢你。”
林安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现在是八月,印度阿萨姆邦的雨季,湿热难耐,空气黏腻得像化不开的胶水。一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热浪混着机场特有的燃油味和黄土腥气,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摸出墨镜戴了起来,遮住了微红的眼眶。
“Ann?”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安转过头,看见另一架刚降落的运输机旁,一个高大的美国军官正朝她挥手。
“Elvis?”林安有些惊讶。
迎着机场燥热的阵风,埃尔维斯大步走过来,热情地伸出手:“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见!)”
“学姐!”一个小个子女生从埃尔维斯身后冒了出来,兴奋地跑过来和她握手,“在重庆还顺利吗?你走了之后我们这边真是忙死啦,您可得跟杜长官说说,必须要加人呢!”
是沈美英。
林安看着她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现在你是这边的负责人,你打报告就是了。”
沈美英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杜长官好严肃的。”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安问。
“魏总(魏德迈)下午就到,我们先来打个前站,检查一下安全和后勤。”埃尔维斯随口说道。
林安藏在墨镜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德迈下午就到?
而就在半小时前,赵家骧还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无可奉告”、“不清楚”。
原来,这就是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的感觉。她不仅是被驱逐,更是被彻底屏蔽了。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僵硬一秒。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装作她依然在那个圈子里。
埃尔维斯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冒出一串抱怨:“接替你的那个翻译官叫刘耀汉,是个少将,架子大得很,General(将军)可烦他了,所以才叫May(美英)来帮忙。But honestly, still not as good as you.(但老实说,还是不如你在顺手。)”
沈美英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埃尔维斯问。
“就快了吧。”林安笑着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要是留到晚上,还能见魏总一面,怎么说?要不……”
“不行呢,我还有急事要回重庆向王宠惠部长汇报。”林安故作遗憾地耸耸肩,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开,“对了,11月的那个大会,你也去吗?”
“去,当然。新闻处、G4(后勤)、G3(作战)总共少说一两百人都要去。”埃尔维斯毫无防备。
林安心中一动。
她仍像没事人似的挑了挑眉,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质疑口吻说道:“你们哪来那么多运输机?别是吹牛吧,现在的运力连运汽油都不够。”
埃尔维斯果然中计,得意地挤了挤蓝眼睛:“你不看简报吗?哦对,你最近在重庆。告诉你吧,地中海战区的运输机队全空出来啦!一大批C-47和C-54正在调过来!”
“那不能给驼峰航线加点?”林安追问。
埃尔维斯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神秘一笑:“Top secret.(绝密。)你总这样,总想着争资源,我不跟你说了。”
这就够了。
地中海运输机队调拨。这意味着美方不仅人多,而且物资极其充沛。这是一个巨大的筹码。
林安朝他翻了个白眼,掩饰住内心的狂跳:“行了,不稀罕听。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两人挥手告别。
林安转身走向那架即将飞往重庆的运输机。
这一班飞机很空,机舱里堆满了草绿色的军用物资箱,只有几个公干的军需官坐在角落里打盹。
林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
随着舱门关闭,外界的嘈杂被隔绝,机舱内只剩下单调的嗡嗡声。
她摘下墨镜,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
魏德迈下午就来,赵家骧说无可奉告。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手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翻译处要钱、写作组要钱、美援物资联络处要加人——他们都以为她还有资源,有办法,有通天的手段。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两手空空,脚下悬空。
她会被打倒吗?
林安抬起头,看向舷窗外。飞机开始滑行,巨大的离心力将她压在座椅上。
她不会。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