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处长,您好您好,我是小王啊!对对对,就是上次接您去戴局长那里的小王——唉对对,是我是我。您最近还好?好、好好,那就好!唉,我也好我也好,感谢垂询。”
“是这样的,戴局长请您过府一叙。哦哦哦,没时间?理解理解。”
“其实吧,是这样的,就是您那里不是有个叫徐先健的少校翻译,在长沙附近找到我们军统站点了,您看是不是……?诶诶、好好好,是是是!那我明天去接您?周末?诶好好,那我跟我们这儿说一下,稍后给您回电话。诶诶,再见、再见!”
咔哒。
挂上电话,林安的眉头皱得死紧。
她本来是打算短时间内都不与戴笠——以及总是与他同时出现的胡宗南——产生任何联系的。
但是徐先健……唉,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问题,不管下属的死活了吧?
她其实有点存疑,是不是他们早就掌握了徐先健的动向,或是徐早就去找军统了,只是现在因为她不去,才搬出来做理由。
这个徐先健也是,去了那么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过也是她自己说的,有事可以和军统联系。
好吧,既然如此,也只好走一趟了。
上帝保佑这次胡宗南老老实实呆在西安的防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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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没老实。
不过,他这次来重庆是真的有公务的。
“此次长沙失守,国际震动,关于接下来的战略可能,有请徐(永昌)部长介绍……”
开了三个小时会,屁也没讨论出来,只把胡宗南坐得腰酸背痛。王耀武匆匆飞来参加这个屁会,开完就又匆匆飞走了。救援衡阳,正是他的当务之急。
胡宗南脸上像刷了浆一样凝重,人人都知道求美援,但是现在嗷嗷待哺的所有人——固然没人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已经把老头子闹得极不痛快了。
驻印军高歌猛进,兵临曼德勒城下,国内却一溃千里。知道的是说美援全在印度,不知道的呢?国内的将军不全成蠢货了?
驻印军一个师的火力顶他一个集团军还不止,这合理吗?年初说好在滇西要组建Y部队,魏德迈视察一圈之后虽说组建,武器弹药却运得慢的要死,陈诚现在估计气的鬼火冒了。
现在谁不恨杜聿明?
“林安今天来了?”他一走进戴公馆就说。
“来了。”王处长说。
“我想见她、你问问可不可以。”胡宗南说。
这个还要问?召见不就完了?
林小姐好大的面子。
王处长心下咂舌,但仍领命去问。
林安砰得一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胡蝶和王处长都被吓了一跳。
她正跟胡蝶瞎扯淡扯到应该批发一点强生痱子粉来重庆卖,言笑晏晏,气氛正好,但是王处长这话一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当然要见、怎么不见?”她说。
胡蝶站起来说,“胡长官怎么来了?他不是前天刚去西安吗?”又说,“那戴先生还要见林小姐呢,这又怎么办?”
王处长汗如雨下,讷讷不知怎么回。
林安的手摆了摆,“戴局长和胡长官什么关系?哪里会计较这种小事?我去去就来。”
说得胡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胡蝶是真不知道胡宗南会来!她哪能了解胡宗南的行程安排?她说了也不算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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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请坐。”胡宗南见了林安,立刻说。
林安对他敬礼,胡宗南一愣,只好抬手回礼,又说,“请坐。”
林安:“卑职不敢。”
胡宗南狐疑地打量了她两下,也就任由她站着了。
他最关心的当然是Y部队组建的进度,这直接关系到青年军的训练,他决意要在九个师里拿下三个,务必要达到驻印军的列装水平。戴之奇、罗泽闿都是他属意的师长候选人。
但是夜长梦多,装备不到位,何时才能组建好呢?本意参与明年的反攻,但是一天天拖下去,反攻的日期也就一天天拖下去。
可是看林安这不阴不阳的样子,与上次、以及之前在西安相见时的热情活泼已是大相径庭了。既然这样,他也不便直接问敏感信息,便绕圈道,“在重庆还适应么?工作怎么样?”
这没有营养的话题还不如直接问青年军呢,在林安耳中更显的刺耳,“劳长官挂念,适应的好。”她平淡地说。
胡宗南点点头,竟无话可说了。
“长官如果没有别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林安说。
“你等等。”胡宗南只好开口。
林安垂着目光听候他的高论。
虽然她被杜聿明斥责是因为自己的轻佻,但导火索还不是这个年过四十的老登?她实在难以对他产生什么耐心。
她垂着的睫毛像蝴蝶翅膀,在她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你在《时代》上发表的文章,我请人译出读了。”胡宗南说,“很有见地,很细腻,并且振奋人心。”
如果是以前的林安,恐怕确实要受宠若惊,但既得知胡宗南对她有非分之想,她只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长官谬赞。”她答道,仍没有抬头看他。
胡宗南向前一步,“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林安终于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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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胡宗南很真诚也很迷惑的脸,林安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一阵荒谬。
你们这些大人物……你们这些大人物,怎么会理解我们小人物的处境呢?我周旋在这么多人之间,无非是被挑选,被栽培,被否定,抑或被肯定。总之,我总是那一个需要被审视的下位者。
被你选中,也许是一种荣幸,可是也是一种疲惫。
我没有这个兴趣,去为了你而奋斗。哪怕我有这个本事也是这样说,何况,我并没有这个本事。
她没有不喜欢胡,也没有喜欢胡,只是感到一种面对大人物时小人物的悲哀。
她低下头,“长官误会了。”
她的声音疲惫又细弱,“只是最近有些苦夏。重庆太热了,身体不舒服,精神就短了些。”
胡宗南哦了一声,或许信了,或许没有。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她低下头时露出的脖子很白。
那是常年藏在风纪扣里掩藏的白。
“辛苦了。”他的声音平静,“其实西安的天气较重庆要好些,没有这么大的湿气。”
林安沉默地笑了笑。
“既然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他说,“在重庆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您。”林安说。
他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徐先健已经在偏厅等着了。他看起来瘦了一圈,有些惊魂未定,但好在四肢健全。戴笠倒是信守承诺,就在刚才,戴局长的秘书特意转告她,最近衡阳战事吃紧,第10军危如累卵,局长忙于军务,就不亲自送客了,招待不周请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