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林安说。她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能量去对戴产生什么怨怼。
回美军办事处的吉普车上,两人都很沉默。
“别忙着汇报。”林安疲惫地摆摆手,“先去休息,洗个澡,睡一觉。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徐先健看着长官那张在路灯明明灭灭下显得格外憔悴的侧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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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英帕尔。
驻印军反攻进展顺利,眼看就要兵临曼德勒城下。
在这样一个紧张繁忙,又喜气洋洋的时候,杜聿明提起了一个不愉快的人,“小林,林安,最近有信来没有?”
“还没。”赵家骧答道。
他补充说,“写作组和ITC的特别费,林安没有打报告申请,但我看她走得急,怕她在重庆难做,就自作主张先拨过去了。”
杜沉默了一下,“你做得对。”
虽然他对林的忠诚有信心,可毕竟那么多觊觎她的人。
把她这样放出去,是否有些太残酷了?
有时他也想不清楚。
可是她毕竟不是孩子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硬了起来。
“你去重庆公干的时候,可以见见林安。”杜聿明说。这是一种犹豫吗?还是只是一种侦查呢?
他没有多说,赵家骧也没有多问。
可赵家骧一落地,情况却让他大吃一惊。
他先见到了查良铮。不用旁敲侧击,他就得知林安不仅给了写作组常规经费,还额外自掏腰包给了一笔不菲的“特别费”。
赵家骧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管着驻印军的钱袋子,他最清楚林安没有钱。
那这笔钱是哪来的?
他不愿意往坏处去想她。这是一个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姑娘。
他来到林安的住处,出乎意料的,他从接待处那里得知林上校去了戴公馆,尚未返回。
赵家骧不是一个经常生气的人,甚至说,在驻印军总部履新半年以来,还从来没人见过他生气。
可是这次,他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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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军办事处的套房,林安刚推开门,动作就顿住了。
有人在等她。
那人坐在背光的沙发里,只有指尖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闪烁。
“赵参谋长!?”林安的声音惊疑不定。
大伟哥怎么会在重庆?
赵家骧的声音冷淡,“你去哪里了?”
“戴局长叫我去他那里。我之前派了一个人去长沙调研,叫徐先健,他跑到军统那里去了,我去领人。”林安说。
她补充道,“他是我还做魏总秘书的时候派的。”
“戴笠给你钱了吗?”赵家骧突然问,语气尖锐,“还是胡宗南给的?”
林安愣住了,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查良铮那里的五千块,哪来的?”赵家骧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林安。
他逼视着这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姑娘,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静之,你有难处为什么不跟总部说?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钱?”
林安几乎浑身都在发抖。
她说不出话来。
赵家骧严厉地审视着她。
她的眼泪不受她控制地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一言不发,走进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小皮箱。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她把箱子敞开,推到赵家骧面前。
昏黄的灯光下,赵家骧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
几件换洗的旧军装,几本翻烂了的字典。还有一个精致的红木首饰盒,五个凹槽,恰好装下五只小黄鱼。
那个盒子里剩下四根金条孤零零地躺在绒布上,旁边是一张银楼的兑换单据。
“这是我父母去世时,留下的全部资产。”她没有看他,“还好,这几年在部队里管吃管住,没动用过。恰好还足资使用。”
她顿了一下,声音平静,“……我就用了一些。”
赵家骧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安直挺挺地站着,“写作组是夫人的私活,跟驻印军的指挥链路不合规。我怕长官为难……至于ITC,梦醒那里虽然艰苦,但都是有军衔的,不至于像写作组这么自由,这么需要钱来稳定。”
“……我只是觉得,我是带罪之身回来的,时机不到,没脸伸手要钱。我想等我在开罗会议的事情上站稳了脚跟,做出了成绩,再挺直了腰杆去要经费。”
“……我没有拿别人的钱。”
她抬起头,直视着赵家骧。
“我没有。”
她泪流满面。
赵家骧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愤怒、怀疑、失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愧。
他想要说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觉得自己的手太重。
“你受委屈了。”他干涩地说。
这一声“受委屈了”,终于击碎了林安最后的一层坚硬外壳。
她再也绷不住了,像个受尽了欺负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一头扑进了赵家骧的怀里。
她放声大哭。
赵家骧稳稳地接住了她,任由她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笔挺的军装上。
他一下一下,用力地拍着她颤抖的后背,感到自己眼角竟然也渗出了一丝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