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迈点燃一支雪茄。
他天性沉默、内向,脸上却总挂着一副温和的笑意,仿佛那是军装的一部分。而此刻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点笑意早已褪尽,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橡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来回回荡,远方的城镇里传来钟声。
雪茄在烟灰缸边上搁了很久,自顾自烧出一截灰。他终于坐回写字台前,拧亮台灯,抽出信纸。
====信====
我最亲爱的佩内洛普:
你好吗?家里一切都好吗?
缅甸的雨季就要结束了。你简直难以想象这里的雨——不过请放心,我们的部队已经克服了所有的泥泞和困难,正在迎接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
(笔尖停了停。一滴墨落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什么都阻挡不了我们。
恩内斯特来信说,五角大楼那边对我相当满意。倘若一切顺利,我很有希望回家过圣诞节;或者,倘若你有兴致旅行,我们也可以在加尔各答见面——大东方旅馆据说仍是苏伊士以东最好的旅馆,战争似乎并没有夺走它的银餐具。
替我吻戴瑞克和南希。告诉戴瑞克,他上次信里的拼写,比他父亲手下的参谋们强多了。
永远爱你的??阿尔伯特
====信====
他仔细地把信叠好,装进航空信封,指腹沿着折痕来回抚了几遍,确认服帖了,才把它搁在待发信件的最上面。然后他抽出第二张信纸,换了一支笔尖更细的钢笔。
====信====
尊敬的马歇尔将军:
我不得不遗憾地向您报告一件新近获悉的情况。来自使馆方面的一些不甚和谐的声音,正在对美利坚力量在缅甸的存在构成威胁。在我们无可争议的事实性胜利面前,它当然微不足道;但以防万一,我想还是应该给您一个提醒。
高思大使对中缅印战区有限力量的分配,持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他这种意见在职务上的非正当性,毋庸我在此多谈;而在他公开抱怨之前,我也无意与他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但我必须指出:他在重庆为CBI带来的并非助力,而是阻力。这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威胁到我们对曼德勒的攻势——【铁砧-铁锤】计划正处于最后的步骤,绝对不容中断。
请您理解,我并非在请求任何指示或干预。我只是认为,倘若此事日后辗转出现在参谋长联席会议或□□的某张桌面上,您理应是最早知情的人,而不是最后一个。在那之前,我的全部注意力仍将放在战役本身——胜利终究是最有说服力的语言,我打算让它替我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请代我向马歇尔夫人致意。
您最忠实的??A. C. 魏德迈
====信====
他的神情平静。折好这封信,他按铃叫进副官:“航空邮件,发出去。”
副官接过信,扫了一眼收信人,迟疑道:“不走密电吗?”
魏德迈摇了摇头:“航空邮件,足够了。”
他不愿意让马歇尔觉得自己是个大惊小怪的人——一封慢悠悠的航空信所传达的从容,本身就是措辞的一部分。他同样不愿向副官透露那万分之一的、泄密的可能。
是的,泄密。梅乐斯的人会向他汇报,可高思也有高思自己的情报渠道。这座司令部里,没有一条管道是他敢于笃信的。
他向来最瞧不起前任史迪威那种对内部大撒手的信任。他从不轻信。
他相信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