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下次绝口不提,”萧扬保证道。
秦臻才不信萧扬的保证,“算了,你下次碰见他还是别说话了,少惹麻烦。”
也不是他有多害怕元柏,只是这人向来是个麻烦,惹上了他谁都别想好过。
“说的好像你惹的麻烦比我少一样。”
秦臻正要骂他,却听元涧无奈道:“好了你俩,少吵几句。”
秦臻“哼”了一声,便不同萧扬计较。
“对不住了殿下,方才是我没思量好。”
元涧总算知道萧毓闯祸快道歉也快的脾性是跟谁学的,他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下回注意着些。对了,你方才说起那事,你要不再同玄砚讲讲?”
“什么事?”秦臻望着萧扬,“有什么事你连我都瞒?”
萧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难不成我衣食住行都要给你告知一句?”
“谁要听你那些,赶紧讲正事。”
萧扬正了正色,道:“还记得今年矿场那事吗?我前往跟随查看时,与江常侍在平巷遇袭,当时我们都不知道究竟是何人要致我们于死地,后来我暗中盘查那些矿夫,发现有许多并不是在籍之人,这就意味着有人故意放人进去,加上平巷无故坍塌,我就怀疑有人私运矿藏,可对于个人来讲,这些矿并没有太大用处……”
“所以你怀疑……”秦臻听出他话中之意,面色微沉,“是卖给了外邦?”
“没错,所以我现在在严查户部的人。”
元涧提醒道:“记住别打草惊蛇。”
“若是真的,那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秦臻声音低沉,仿佛即刻便危机四伏。
“可我也只是怀疑,毕竟如此大的罪名,有谁愿意去冒这个风险?”
元涧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放眼整个朝堂,能有几人敢这样做?”
秦臻问道:“所以你想怎么查?需要查北边与回纥、乌月的互市情况吗?”
“这是自然,所以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我的人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但都护府里大部分都是誉王的人,誉王心思重,我不敢轻易与之合作,我又担心暴露,所以还想请你叔父秦刺史多关照一二。”
秦臻应道:“你放心,之后我会书信一封向叔父说明。”
萧扬忽然盯了元涧好一会,“那……殿下真的打算留在阗安了?”
元涧点点头,“如今只觉阗安安宁难觅,我也不再想游历一事,想着等这些事都过去,虽然我无心朝政,但大顺安危最重要。”
“殿下大义是自然,可现下皇上……”秦臻犹豫片刻,才继续道,“很多官员的谏言他都甚少采纳,如今也愈发重视起年轻官吏来,听闻已经有老臣不满了。”
元涧叹了口气,“我也不知父皇这几年究竟如何在想,哪怕是为了固权,似乎也操之过急了。”
萧扬道:“殿下这般不问朝政之人都能瞧出来,皇上自己怎会不知呢?”
元涧一怔,“莫非父皇已经布好了局?”
“这我不知,”萧扬笑了笑,“不过皇上肯定有自己的计谋,殿下不必过多担心,殿下还是早为自己做打算吧。”
元涧疑惑地望着他。
“太子、誉王和韩王都在盯着那个位置,即便你无心皇权,可他们真的就不会对你动手吗?也幸得你如今就在阗安,就在天子脚下,若是在外……我们也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秦臻也赞同道:“靖平所言不假,殿下还是留在阗安早做准备的好,若你有事,我们也能及时相护。”
眼下还算太平,元涧此时做打算还来得及,即便来不及,萧扬也知道会有人护着他的。
思及此,他凝视着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忽觉心中有些空落。
·
阗安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时,殿试的钟声便敲响了,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提前殿试的时间,知贡举也不是皇帝,因而这场殿试得到的关注比以往更甚。
月上枝头,细雪簌簌,凌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整个椒溪院笼罩在冬季的肃穆下,寒风直扑窗棂,江端房中燃灯如豆,光影摇摇晃晃映在窗纸上。
忽的传来一阵敲门声,江端搁下笔,不禁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宋哲卿这段时日不在京中,即便是他,自己也能进来。
江端提过一旁的大氅,打开门后,寒风夹杂着雪沫疯涌进来,江端拢了拢大氅,快步前去开门。
门外,萧扬执伞而立,雪沫徐徐落在伞面上,如铺了一层柔软的飞絮,见江端开门,他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好久不见啊长琴。”
炭火爆出几颗火星,盘旋在虚空,烫酒的烟雾缭绕腾起,整个屋内弥漫着一股酒香。
“这酒不烈,你能喝,”萧扬将烫好的酒推到江端面前。
萧扬的话将他的记忆拽回卫家结亲那日,酒还未下肚,面色已微微发红。
他本想不提那日,装作若无其事地揭过去,萧扬却不遂他意,“崇光成亲那日,你抓我头发还记得吗?”
江端缓缓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他是真不记得。
“好啊,罪魁祸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我当时扶你上床,刚把你的手塞回去,立马又伸出来,好巧不巧正抓着我头发。”
“罪魁祸首”讪讪一笑,“那真是……对不住了。”
“还记得你在大街上乱走吗?”
江端听不下去了,忙不迭道:“好了好了,我的罪,我悔过,就此揭过好吧。”
萧扬笑了笑,他扫了一眼旁边桌上墨迹未干的一副字,岔开话题道:“这么晚了还有兴致写字呢。”
“这么晚了世子不也来找我喝酒吗?不过世子来的不是时候,冬日的椒溪院没什么好看的,待来年春夏时节,世子来正好。”
“难道只有春夏时节才能来吗?”
江端一愣,“不是,我的意思是……”
萧扬弯了弯唇,“逗你的,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不知何时起,江端的影子在他心中盘踞的地盘愈来愈大,以往自我情绪很少困扰他,但他每次见到江端,心境总会与见到秦臻等人时不同,他最开始以为久不见的思念是朋友间的相思,直到萧玉言问他心上人时,他竟下意识想起江端,他那时便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准确来讲,或许是那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只见江端刚喝下酒就一口喷了出来,萧扬这才回过神,忙道:“怎么了?”
“烫……”
萧扬一愣,旋即笑道:“才烫好的,别喝太急了。”
江端刚想掏出手帕擦擦嘴角,萧扬却已先一步替他拭去酒渍,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动作,江端明显神色一僵。
“长琴。”
江端的目光落在萧扬脸上。
只见萧扬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有心上人吗?”
江端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沉默须臾后轻轻摇头。
萧扬挑眉一笑,“无论是大楚还是大顺,你江长琴的名号谁人不知,听闻当初上京城不知有多少姑娘心仪你,莫非你一个也瞧不上?”
江端干笑一声,“我有什么资格瞧不上人家,不过是没碰见自己喜欢的罢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江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见江端久未出声,萧扬忽然道:“那我这样的你喜欢吗?”
江端猛然抬眼望着他,连呼吸都滞缓了半分,心中仿佛某根弦紧绷得快要断了。
“我不知道这样问合不合适,但我想说,我是喜欢你的,江长琴。”
红绸高挂的夜晚,江端透过波光粼粼的湖面,看见萧扬倒映在其的身影,心弦似乎在那时已如水面的涟漪般波动。
“或许我说得太突然了,我从来不是怯懦之人,这份喜欢非朋友之谊,不过长琴,我不会迫使你喜欢你不喜欢的人或事,我会等你。”
四寂无声,唯余寒风摇窗,窗内灯火无声跃动,映着人影绰绰,分明没有醉,却已多了几分恍惚,良久,江端才犹豫着开口。
“其实,你没有必要如此……”
萧扬云淡风轻道:“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长琴。”
“若是没有结果呢?”江端正正望着他,似乎在某一刻他冷静了下来。
萧扬仿佛知道他会这样说,“那你愿意相信我吗,长琴?”
“可是我从来都不信什么真心,”江端垂眸笑了笑,望着灰暗的角落,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我浮萍半生,配不上世子。”
自大楚覆灭后,他开始不再相信会有一个人愿意给他雪中送炭,哪怕一句“君今日安否?”他都再也没有听见过。
两人本就挨得极近,萧扬伸手便将江端的手攥在掌心,“长琴,我想了很久很久,仿佛是这二十多年第一回看清自己的内心,我在这官场多年,早以习惯去看透他人,可我没想到也会有一天看不清自己。”
“后来我发现,情爱无解,唯循自己真心。”
江端掌心的冰凉渡到萧扬手中,好似一团正在融化的冰,突来的冰冷透过皮肤丝丝深入骨髓。
萧扬身上的那股桀骜气仿佛顷刻间就卸下来,如此沉稳谨慎的模样,江端还是头一回见。
“你先别说了……”江端的思绪乱如麻。
“好,”萧扬应道,“不过我想说,无论你如何抉择,我萧靖平得遇你,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