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看见室内熟悉的陈设,徐溪山便没有那么惊讶了。而且不知是不是有法术在维持,屋内的所有东西都一尘不染。房中仍陈着一个巨大的博古架,无甚特殊。但吸引徐溪山的,是架子右侧满满的宣纸。
徐溪山抽下一叠,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干净工整,一笔一划,极具功底。徐溪山不自觉地一一抚摸过去,心中充满赞叹。
但纸上的内容却让徐溪山有些敬而远之了。挨个看去,发现上面居然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工作日志!连几百年前的都存放得好好的!记录之完备、详尽,简直是想背锅都找不到肩膀!
甚至连日期都是连贯的,徐溪山大致扫了眼——沈明庭几乎全年无休!
徐溪山脑海之中突然又想起方才走在大路上,没有一个人来找沈明庭的场景。心下顿悟,只怕不是沈明庭不有名,而是其他仙使与他根本卷不到一块去!
最后一张记录引起了徐溪山的注意。他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沈明庭将寿椿锁进锁妖塔,但丢失涅槃的那一战。沈明庭详细记录了所有过程,连最后的惩罚也没有漏过。这也是他这么多工作日志中,为数不多地记载了惩罚的一张。
徐溪山啧啧两声,给他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神使打工也不容易啊,太压榨了,犯点错还容易被送到凡间去历个劫。
除此之外,沈明庭的房间里就再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了。
接着,徐溪山把目光投向了那张床。
怎么回事,他怎么一看到床就莫名有点困?
干净整洁,看起来很好睡。
大概挣扎了两秒,徐溪山脱下外衣与靴子,心安理得地躺床上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时,沈明庭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徐溪山揉了揉眼睛,说:“你回来了啊,我居然睡着了。”
“无事,你睡。”沈明庭道。
“睡够了,不困了。”徐溪山坐起身来,道,“怎么样,你跟你老板......呃,老大,沟通得一切顺利吗?”
他说得并不准确,但沈明庭还是懂了他意思,点点头:“如今有专人看守涅槃,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徐溪山真心道,“那你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吗?大概什么时候?你回来前我看了你写得那些记录,你真是一点喘息时间按都不给自己留,完全无缝衔接,都不想自己休息休息?”
徐溪山戳戳他的肩膀:“他给你很多报酬吗?那么卖命去做。做了还吃力不讨好,犯点错就要被贬。”他本来还想说,就不能得过且过糊弄几个简单的?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他知道沈明庭就是这样任何一点简单的小事都要做到极致的人。
徐溪山这一顿劈里啪啦,沈明庭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徐溪山说完了,沈明庭轻轻盖住他的手,道:“会休息。”
然后顿了顿,继续道:“以后都不做了。”
“哈?他把你炒了?!”徐溪山一下抽回手掀开被子站起来,很是震惊,“不,我的意思是,他不让你干了?”
沈明庭眼里似乎有些细碎的笑意,把他拉回来坐下:“不是。是我自己主动请辞。”
徐溪山道:“嚯,我还以为他那么没脑袋。”
话锋一转,徐溪山皱眉,又问:“不对啊,为什么你做得好好的,突然不干了?”
沈明庭深深地看着他,道:“以后,我也不是神使了。”
徐溪山睁大了眼睛。
沈明庭却觉得解脱。
他在这天上做了几百年的神仙,也早已忘记自己飞升之前的凡人岁月,日复一日,面对的都是这天上冰冷的宫阙。他几乎没有片刻的停歇,不止是为职责,也是因为停下来之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无尽的时光给予别人的是享乐与欢愉,但给予他的,只有厚重的厌倦。
在得知自己要被贬的瞬间,沈明庭心中的那股憋闷,竟然莫名地散开。
这些原因其实并不足以让他彻底放下仙使的职责,放下之后,又该往何处去?毕竟对于他来说,任何一种生活,都只是无聊的重复。而被贬的人生,也只是片刻的喘息。
可如今彻底不一样了。他飞升前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的词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百年过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到底向往何方,非这个人不可,非这段感情不可。
但凡人与仙使不平等的岁月,是隔开他们的一座天堑。
如今凡人已无任何能够飞升上神的机遇,那就由他来推平这座天堑,让自己朝他奔去。
徐溪山听完沈明庭的决定,难得无言。
好一会儿,徐溪山才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沈明庭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你放弃这么多,我怕我没有办法回报你什么......”
他还没有说完,沈明庭便打断他:“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徐溪山自觉失言。
他心道,他尊重沈明庭的任何决定。既然已经决定好要一起走下去,那么感情的事情就不要再讲回报。这不是做生意,谁能一码归一码地分得清清楚楚?比比谁付出得更多?
再问问自己,他愿意与沈明庭白首偕老,还是百年之后独留一人在世?
徐溪山不愿再细想后一个结局了,他知道沈明庭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相同这一切,徐溪山突然伸出双手,用力抱住沈明庭:“好。我知道了......”
如洗月光洒满屋内,静谧的环境下,二人只能听见彼此热烈的心跳声。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后,徐溪山抬起头来,问:“说起来,你这算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宣言咯?”
“不是。”沈明庭淡淡道,声音很是平静,但徐溪山看见了他有些红的耳朵。
“什么!”徐溪山松开少许,心想这小子现在还会捉弄我了,面上故作大惊失色,“不带后悔的我跟你讲,你离不掉的!”
沈明庭终于轻轻地笑出了声,他在徐溪山的双唇上啄吻一下,声音带着难以掩盖的笑意:“因为你是徐溪山,不是鸡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