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扫落叶冬扫雪，杜荆竹和赵贺一人拿了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扫雪。

两人忙得满头大汗，头上如同蒸锅，呼呼往上冒着热气。

杜荆竹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满意地看着眼前的院子。

他们来到雪堡已经三天了，昨天晚上告别了猎户，往雪堡这边来。

百年难得一遇的雪暴，狂风卷积着飞雪，天空如同飞起了千片万片莹亮而透明的鳞片，鳞片的边缘刮过脸颊，留下一瞬间的冰冷与湿润。

在猎户的提醒下，二人雇了几个身强力壮的轿夫，三个人坐在温暖的轿子里进了雪堡。

雪堡内外界限并不分明，不像风城那样守卫严备，雪堡对仙魔的界限并不分明，偶尔在路边的茶馆中还能见到仙族和魔族合座痛饮，高歌划拳。

手握钱财的杜荆竹与赵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花钱，杜荆竹深知他没有一种作为暴发户的基本素养，不过即使穷鬼如他，也知道是时候找间豪宅住一住。

探听了不少房子的底细后，他们选定了雪堡东部的一间宅邸，靠近宫城，是一个没落侯府的宅子。

侯府主人为安定侯，早年权势滔天，一双草根出身的手在朝堂搅弄风云，战功赫赫，还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了后宫当了贵妃，极受宠，好不风光。

无奈这位侯爷虽然权势滔天，却不懂收敛，时时以权势压人，得罪了不少王侯将相，又时常包庇手下，有时甚至还当街纵马，醉酒狎妓更是常事，积怨已久。

几年后的深夜，御林军竟在府内查抄出了兵甲，当即龙颜大怒，一纸谋反治罪，打了几十大板后查抄了全部家当，宅邸也因此充公。

安定侯本人不治而亡，女儿因身怀六甲，没有被牵连，只是幽禁起来，日常用度不减。不久后诞下龙胎，六皇子傅轻洛，而后难产而死。

安定侯一脉彻底断绝，只留下这间极为奢侈的宅院，安定侯当时还给它起了名字：奔溪居，据说是女儿卢绣文所取，取自万山不许一溪奔的意象。

女儿卢绣文，幼时母亲早逝，其父征战沙场，自己被送去乡下母亲旧友家养到五六岁，而后被父亲接回，彼时战功显赫，皇帝特赐此宅供功臣居住，女儿被父亲举起坐在肩上看着宅院，作此名，其父甚喜，遂用此名。

数年之后，奔溪居被查抄，辗转多位买家，最后到了杜荆竹手上。

“会不会不吉利？”赵贺问。

杜荆竹放下了扫帚，把李冬瓜喊了出来。

“冬瓜，你帮忙看看这房子里有没有什么冤魂或者骨头一类？”

李冬瓜跳了出来，光着脚落在地上，立即跳了起来：“冻死我了！”

光着脚冲向屋内。

杜荆竹赵贺二人紧跟着跑进了府邸内。

以祭祀的祖堂为中心，前后左右各有数十个独立的院落，此外还设有厢房楼阁数间，各个房间以红木阑干连接，下铺排列极紧密的青石大板，由工匠雕刻。

进入明堂后，各种珠帘自不必说，单是名家画卷就堆得数不胜数，不少木质家具都由极其珍稀的梨花木雕琢而成。

杜荆竹刚进入房子，还没来得及细看，一瞧之下，眼睛都直了。

看来这个安定侯，曾经过得真是如同神仙一样的奢侈日子，房内大部分东西已经被查抄了，但光看着剩下的部分，也足以使人艳羡无比。

堂内不甚温暖，李冬瓜终于安静下来，手撑着踏床坐上了椅子，两条腿摇晃着，脸冻得通红。

“好冷啊好冷啊——”

杜荆竹气喘吁吁，瞥了李冬瓜一眼：“太奇怪了，你们妖怪怎么还怕冷呢？”

厉童挥舞着他的小短胳膊，义愤填膺：“妖怪就不能怕冷啦，我虽然冻不死，不代表我不会冷啊！”

他生气地发表了一番对妖怪人权的控诉之后，又捋了捋那不存在的胡须，喃喃自语：“也许我应该把这些话记下来，太有道理了。”

杜荆竹苦笑不得，只好对他说：“再忍忍吧，来布置火炕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还找人雇了几个人来照顾饮食起居，你马上就能过几天少爷日子了。”

“真的？”李冬瓜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真的！”杜荆竹点点头。

李冬瓜扭捏了一会儿后开口：“这里嘛，倒是没什么人的冤魂一类，毕竟是侯府，又不是乱葬岗。”

杜荆竹稍稍放下心来，发现李冬瓜还在斜眼瞧着自己，他有心和冬瓜僵持下去，因此闭了嘴一言不发。

李冬瓜嘴角动了又动，终于忍不住了：

“我能养只小狗吗？”

“狗？”

哪来的狗？

杜荆竹正疑惑着，赵贺在院子里一声大喊，杜荆竹连忙应了一声，跑出明堂。

跑过一重又一重院落，二人给到来的数位丫鬟小厮开了门。

钱给得足，个个都是能干的好手。

不一会儿，府内上上下下都被打点得极好，干净敞亮，屋内也通了热炕。

所以杜荆竹和赵贺走进屋子时，看到厉童在地上高兴地打滚，手里抱着两只……

“你从哪来的这两只狗？”

一只细犬，一只狮子狗，性格跳脱，不时狂叫几声。

“这个……”李冬瓜有点心虚，将两条小狗往身后藏了藏。

杜荆竹的眼睛敏锐地眯了一下，立刻觉察出李冬瓜眼睛里的异样。

“你说过，府内没有人的骨头。”他靠肩了李冬瓜一步。

“可你没说过，这府内没有其他生物的骨头，那也就说明……”

“啊——”赵贺的喊声冲破房顶。

“它们的耳朵怎么移位了——”

李冬瓜见势态不妙，忙抱住两只小狗，他本就是个婴儿形态的妖怪，体型不高，一抱之下，小狗的头几乎比它都大，李冬瓜装作泫然欲泣的模样，把背对着杜荆竹：

“可怜我们挚友三人，小喜，小狮，今日就要失散在这里，苍天不公啊，苍天不公啊——”

赵贺仍不敢离这两只诡异的狗太近，挪动着身子离开。

“所以你才选了这样一个房子吗？”

他们三人，先把祝慕安置在客栈之中，在全城逛来逛去，在几间豪华的房子之间摇摆不定，最后本着少生事端的缘故，让通晓鬼怪的厉童挑了这间旧日王侯府。

原来根本原因，是两只小狗吗？小喜，小狮？

李冬瓜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眼中试图挤出一点迷惑人的泪光来，却怎么也藏不住嘴角勾起的弧度。

“你现在再说一遍，这房子里，除了这两只小狗的骨头以外，就没有其他任何生物的骨头了，对吗？”杜荆竹再次确定。

“嗯。”李冬瓜见杜荆竹神色缓和，当即高兴地笑了起来，扯着两条狗狗的前腿，又蹦又跳。

两只狗仔细看来，倒也没那么恐怖了，只要厉童控制着不让它们的五官流动，看起来就只是一只精瘦的细犬与一只肥肥矮矮的炸毛狮子狗而已。

杜荆竹呼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去了内室，祝慕还没醒。

他忽然来了兴趣，找李冬瓜借了名叫小狮的炸毛狮子狗，手握着小狮的两只粗短的毛茸茸爪子，坐在祝慕床榻对面。

他拉着小狮子狗，两只手牵着小狗，让小狗狗滑稽得跳起舞来，一边跳，嘴里一边配乐：“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四哒哒。”

小狗肥胖的身子扭动，不一会就变得烦躁起来，试图挣脱杜荆竹的魔爪，杜荆竹一块肉干递过来，小狗又恢复了乖巧。

这些“骨头”所化的冤魂，平时即使不摄入任何食物，也没有任何影响，但人活着就要找点好吃的，即便是死了变成了精怪，基因里对吃的喜爱依然不变，即使他根本不需要。

一曲舞罢，祝慕还是没醒，只是眉心微蹙，杜荆竹无意再继续对牛弹琴，将小狗放到床下，任由小狮去找冬瓜。

内室温暖得很，他又打开了那本在祝府找到的书，全心全意地研究起来。

一头雾水。

明日就要去寻找解语人了，雪堡境内，解语人数目极少，而且极看天赋，估计要费不少力气，才能找到最后的解语人，解出书中的秘语。

魔尊灵火忽然无法使用的原因，忽然吐血的原因，也许就在于此。

祝氏花费了大力气洗净了魔尊的记忆，精心培养出的强大武器，怎么可能不多加防范？祝氏藏了那么多阴毒的术法，随便拿一条用在魔尊身上，都极其不好对付。

他的视线落到了院子之中，几个小厮堆起的巨大雪堆上，天色如墨，雪却映得院子里十分亮堂。

厉童托买了一双婴儿穿的小棉鞋，两条腿跑得飞快，两条小狗跟在她身后，脚下生风，身后追来气鼓鼓的赵贺，伴随着暴怒的狂喊：“我就不信我砸不中你！”

视线平移，赵贺的头上肩上落了不少成团的碎雪球，脸上挂着笑容，手中抬了一个巨大的圆雪球，显然准备扳回一局。

“我也来！”杜荆竹披上斗篷，冲出了房门。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祝慕一眼，他还是躺在榻上，安静沉睡。

心中淡淡的失落也被热闹的雪球大战冲洗干净，杜荆竹撸起袖子，以雪堆作为掩护地点，像一只灵活的小鹿，在宽绰的院子里闪来躲去。

厉童凭借两只小狗的干扰，一开始暂居上风，而后随着两只小狗的疲倦，场上形势逐渐有利于赵贺，赵贺玩了一下午的雪，自然胜过初来乍到的杜荆竹。虽然杜荆竹在广东长大没玩过雪，但随着捏雪球技能的不断熟悉，他逐渐与赵贺旗鼓相当，手上也越来越熟练。

杜荆竹逐渐抢占上风，即将将赵贺逼入小院东部的角落。

他的手中捏了一个巨大的雪球，披着斗篷耀武扬威地走向瑟瑟发抖的赵贺，如同战胜归来的大将军。

脸上粉光，雪光，以及手中雪球的倒影同时映在他的眼中，两只眼睛清浅明亮，眼里雪光似在跳动。

“竹子。”带了一丝笑意。

杜荆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缓缓转过身，手中的雪球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雪花飞落，眨眼间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刚落下的雪花就沾到了杜荆竹的鞋底，杜荆竹朝他走去。

速度越来越快，风吹得越来越紧，直到变成飞奔，沉重的斗篷掀离了身体，杜荆竹干脆解开，任由它落在地下。

扑入一个怀抱。他的手轻抚杜荆竹的后背，像是安慰，像是清风。

不是很温暖，但是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