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一切的故事有开头就会有结果,祝慕的昏迷也终于迎来了结束。
此时淡倚门,笑如春风,脸虽苍白,风度却不改。
他的梦中是无尽的空白,脚下柔软如同初春脚下的新草,他在这片空白之中走了几天,终于见到了一扇刷着黑漆的木门。
木门破旧不堪,锁扣碎裂,他用力拉了几下,终于拉开,一脚跌入了现实。
榻上的男子身子微动,迷离的眼睛似重千斤手肘支撑着枕头,慢慢坐起身来。
他醒了,终于醒了。
拉门的瞬间,他听到杜荆竹快乐中带了些许伤感的声音,伴随着奇怪的语调:“一哒哒二哒哒……”
睁开眼时,看见院子中,两条小狗在可爱地弹跳,尾巴摇摆到飞起,看到地上有几个小狗的脚印,想来是踩了雪花而洇湿了地毯。
额头出了薄汗,他用细绢擦去,又整理了一下仪容。
虽然苍白,但好在相貌尚不错,重新系了丝带后走到门旁,懒懒倚靠在门框旁。
杜荆竹高兴得不得了,一腔废话无处可说,祝慕几日昏迷,虽然时时都在身旁,醒来时竟仿佛多日未见,面容上露出些许尴尬,拥抱过后便急忙退开。
“你,醒啦。”杜荆竹有点尴尬地搓着手。
“你看我,连斗篷都忘了。”杜荆竹急忙去捡掉落的斗篷,斗篷上沾了雨水,沉沉地坠着,杜荆竹随手把它递给小厮收拾,抢先进了门。
祝慕在椅子上坐定,环视房间里的一切,金玉满堂,视线所及出无不灿然生辉,赵贺厉童以及两条小狗也跑了进来。
小狮倒是自来熟得很,后腿一蹬跳上祝慕的腿,安静地趴了下来,厉童连忙拿手巾去擦小狮脚上的雨水,一边斜睨着他。
“这狗,这房子,是因为你?”祝慕看着厉童,表情严肃。
“啊——这个——”厉童不敢直接答应,试探着看魔尊的脸色,祝慕神色缓和,摸了一把小狮背上的毛,沾了不少雪水,他接过手巾,给它擦干净。
“还不错。”
盖棺定论。
厉童跳了起来,高兴地抱住细犬,细犬四条长腿扑腾,一人一狗笑作一团。
祝慕摸着小狗,把这个奇怪而漫长的无聊透顶的梦境告诉了杜荆竹,杜荆竹琢磨不透,便把他无意间吐露的梦话告诉了他。
祝慕一脸不明所以,挥笔将这几句话记了下来,赵贺早在旁边将这几天的经历绘声绘色讲了一遍,一直说到明天三人要去寻找解语人的计划。
解语人是算是雪堡的大祭司一类,主打的就是通天人之语,解古今之谜,坊中传闻各异,有人说解语人百年难得一见,幽居在雪堡的山野之处,求的是一份出尘脱俗之意。又有人说,解语人乃皇家所有,被好生供养在皇城,更有甚者,认为大隐隐于市,解语人乃是居于最热闹的集市之中,习惯于做尘世间的大俗人。
无论是俗是雅,是人就会有欲望,摸准这欲望的脉络,就可以直达解语人的心脏,将心脏攥紧,就能为人所用。
杜荆竹已经提前散布了重金求解语人线索的消息,相信明日午时,奔溪居的门前就会挤满提供消息的人士,消息势必会多而杂,但雪堡居民众多,总能感知到些许消息。
将网步得够大够密集,猎物总会撞到网上,更何况解语人的行踪只集中于雪堡。
只需要坐下,静听蛛网的颤动。
一番交谈过后,赵贺等人接连回了房,眼见夜已上三更,杜荆竹饮下微冷的茶水,起身披上皮裘。
一阵狂风从身侧吹过,嘭地一声关上大门,霎时间烛影摇动,房内的热气熏着杜荆竹的脸,有点红。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走过去拉了两下,方才那阵风的劲力极大,门几乎是被嵌在其间,除非从外部推开,否则以杜荆竹本人从内部推,恐怕是推不开。
“你干的?”杜荆竹又好气又好笑。
“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他扭头看向魔尊,魔尊的床帷用淡红色的细纱一层层叠成,此时光影交幻之下,颇有种“芙蓉帐暖度春宵”的迷醉之感。
魔尊脱下了外袍,换了一件深色寝衣,一只手支起下巴,另一只手放在腰身,脸在重重叠叠的帐帷之中,看得倒不是很清晰,只是通过他嘴角的弧度来判断,他也许是笑着的。
“你说呢?”
这是在……
杜荆竹平凡而倒霉的二十年间,虽空有一副好相貌,却因平素倒霉的生活而不苟言笑,鲜少与人沟通,更别提见过这种场面了。
和一个男子共处卧房,男子好像还在——这算是勾引吗?
一股暖流从头顶而下,将脸与耳朵都染成淡粉色,灼热的气息席卷了胸腔和心脏,随后逐渐探向下身,他感到微妙的变化在身体上发生,羞耻而迷蒙的暖流让他的眼睛也染上一层迷荡的水光。
他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茶已经完全凉了,他也不在意,提起茶壶朝嘴里倒去。
喉腔的寒气掩盖了部分身体散发的热意,却无法掩盖平静外表下胸腔的疯狂跳动。
这跳动带了点暴怒,带了点遗憾,好像在逼着他证明自己的心意,好像在说:
老子跳得都快休克了,你还在这里喝茶!
杜荆竹才不管它,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后,终于平静下来。
他用一颗水珠弄熄了蜡烛后,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往里挪挪。”
魔尊乖巧地往里挪了挪,床大得很,杜荆竹坐在边缘,开始脱鞋子,脱外袍,最后一个温暖的身子进去了锦衾之中。
魔尊把手放在杜荆竹的肩上,杜荆竹把半张脸埋在被子中,露出极利落的眉眼,如同毫锥细细勾勒,他的嘴埋在被子之中,闷声闷气地说道:“你最近是先别想了,不把病治好我是不会让你碰我的。”
说罢把整个头都缩进了被子,末了可能是觉得胸闷,又讪讪地露了出来。
他刚发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倒像是魔尊得了什么脏病,而自己是他的小媳妇似的,但见魔尊脸上并无不快的神色,也就放下心来。
屋内热气足,魔尊的身体在暖房里待着,也显得没那么凉了,他把一只胳膊伸过杜荆竹的后脑,轻轻碰着他右侧的耳垂,杜荆竹刚开始身子还是紧绷着的,在温暖的环境中也逐渐放松了下来,索性就任自己靠在祝慕的怀抱之中,又开始了熟悉的插科打诨。
魔尊看着杜荆竹的侧脸,笑着问道:“你在我昏迷的时候,给我唱的什么,一哒哒二哒哒,是什么歌?也是你们那个世界的歌曲吗?”
杜荆竹笑着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给他演示:“这是一种打的方法,防止歌曲唱走调,以及稳定跳舞时的节拍,你看啊。”他的食指和中指变成了两双走动的人腿,随着他嘴里哼唱的节拍来回跳动着舞步。
杜荆竹玩得高兴,一扭头看到魔尊盯着他的脸,高僧入定一样,嘴角努了努,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不好好听我说话,我不跳了。”
“哪有!”魔尊连忙支起身子,看着杜荆竹:“我一直看得很认真!”他像是个急切要证明自己的小孩子。
杜荆竹想起了自己的姑父,戴着老花镜,躺在沙发上睡觉时,每次杜荆竹试图给电视换台,他都如同一只被捞上水面的鱼,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大喝一声:“我在看电视!”
魔尊苦于不能证明自己的专心,闷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手却不安分地摸了一下杜荆竹的鬓角,又轻挠了一下他的后颈,杜荆竹受不得痒,笑了起来,猛捶了一下祝慕的胸口,却又担心他的病情,烈拳变成了绕指柔,倒像是欲拒还迎。
杜荆竹这一拳打得不甚痛快,在他胸口上轻抚了一下后就想收回,被祝慕一把攥住手腕,五指探如如同侵略,迅速变为十指紧扣。
紧扣着的两手藏入被子,放在祝慕精壮的腿旁。
杜荆竹的小指似乎已经碰到了他腿侧光洁的皮肤,一层轻绸仿若无物,他的手瞬间变得僵硬,不敢再动一下。
他试图把手抽出来,手指却被握得更紧,杜荆竹吃痛地嘶了一声,祝慕的手掌骤然放松,但还是牢牢地箍着他的手指。
杜荆竹低喝一声:“别闹了,快睡觉!”
黑夜里,魔尊的脸上浮现一丝委屈,手上却还是不松开,杜荆竹扭头试图质问这样怎么睡觉,却没注意到祝慕已经把脸凑到了他身旁,一下子亲在祝慕脸颊,嘴唇的侧边已经碰到了他的嘴唇,带来一点回味的温热。
杜荆竹脸上两剁飞红,重新扭过头来,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手没收回来,好像也不是什么睡觉的阻碍了。
他干脆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不一会听到被子摩擦的声响,魔尊侧过身子,松开了他的手。
杜荆竹呼出一口气:终于能睡觉了。
一只手忽然放在了他的腰侧,手指垂在腰身上,力道绵而柔地点了一点,随后整条胳膊都挂在了他的腰上。
魔尊常年征战沙场,胳膊上落下了长短深浅的伤口,又因为挥舞剑戟而有不少青筋,摩擦着他的肚子,带来几丝恼人的痒意。
杜荆竹绷紧腰身,感到暖流一股股奔腾而过,眼睛闭得更死了,脑中似有蜂鸣声伴随着细碎的铃声掠过。
风暴逐渐平息,他在这股暖流之中沉沉睡去。
一夜好梦。
打着哈欠起床,肚子又碰到了魔尊的胳膊,支起的手臂瞬间脱力,又躺了下来。
算了,再睡一会儿。
“你醒了?”魔尊声音慵懒,手擦着杜荆竹的肚皮收回,挑了挑眉:“睡得好吗?”
两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杜荆竹却有一种他们做了刺激的全套的感觉,脸上热得通红,脑中竟然被羞耻感占满,连忙翻身下床,就开始穿裤子,穿外袍。
魔尊就躺在床上,笑吟吟地看着杜荆竹。
杜荆竹:……怎么感觉氛围更古怪了。
“祝慕,祝慕!快喊上荆竹咱们就要出门了!”传来李冬瓜的敲门声,连带着两声狗叫。
“好——”祝慕惫懒地应了一声,把衣服穿好。
李冬瓜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个小狗,脚下跟着一个小狗,脸上冻得发红,仍然是笑呵呵的。
“怎么就你一个人,荆竹呢?”
“他怎么会在我这?”魔尊嘴角勾起。
“你们不是要睡觉吗?”
“谁告诉你的?!”杜荆竹从屏风后跳了出来,头发还没扎好,显得脑袋乱蓬蓬得可爱,怒目圆睁。
李冬瓜把脸埋在小狗毛发里,睁开两只圆眼睛,指着刚走进来的赵贺:“是他告诉我的!”
李冬瓜一溜烟跑了,留下一脸迷茫的赵贺。
杜荆竹一向觉得自己对魔尊的意思藏得挺好,忽然发现自己的伪装过分拙劣后,产生了一种蟑螂被拖到太阳下暴晒的局促感。
赵贺也很局促。
昨天半夜想着成人之美拖走冬瓜,给二人留下相处空间谈谈心,怎知李冬瓜不学好,自己明明只说了一句:“给他们留点相处空间。”,结果就被扩充成了:“不要打扰他俩睡觉!”
不过看着这凌乱的床铺,以及刚从屏风后跳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杜荆竹。
赵贺暗想:冬瓜不会真说对了吧。
“那个,饭做好了,马车备好了,我,我先去吃早饭了!”
眨眼间如一阵风掠过,溜之大吉。
杜荆竹坐下看着魔尊,魔尊正笑得前仰后合,他拿起一把檀木梳子扔向祝慕,被他稳稳接住。
“还笑着干什么?过来帮我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