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荆竹一直坚信着一个朴素的道理:越想求得的,就越求不得。
就比如这行踪诡秘的解语人。
数十人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线索,几乎笼罩了全城人士的行踪轨迹,如同一张大网,只要网够细,就总有捉到鱼儿的那天。
可解语人就如同失踪了一样。
如一缕炊烟消散在广袤无垠的原野。
三人每日凌晨出门,遍寻全城,也没有找到哪怕任何一丁点线索,夜晚披星而归,寻了半个月后,三人都泄了气,懒洋洋地搬了三张躺椅,窝在屋子里抱着手炉。
在外面冰天雪地找了半个月,三人都冷得受不了了,少主傅轻洛已经下葬,街上敲锣打鼓了几天,热闹非凡,他们也不去理会,只放出几名探子找找消息,其余时间大门仍是紧闭着。
“杜少爷,门外有人敲门,说是来提供线索的。”小厮低眉垂眼说道。
杜荆竹摇晃着躺椅,懒洋洋地一抬手:“让他进来。”
一个黑脸大汉走了进来,眼睛极不老实地左顾右盼,两只手紧紧地绞着,似乎有些紧张。
他自称张鱼,祖上败落,靠做农活挣点钱养家,听到了这个消息,想着家中快揭不开锅了,碰巧因为早年的一些因缘,无意间发现了解语人的行踪,于是想着来碰碰运气。
杜荆竹让他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他一口气喝下,因被狂风吹刮的面容渐渐松动。
他起身挥毫,在纸上画了一张雪堡的大致地图,标明方向后在旁边标了数个地点。
魔尊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忽然起身,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拔剑出鞘,剑气嗡鸣,已经到了张鱼的颈间。
“你是什么人?”
张鱼脸色突变,剑刃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只要他敢动一下,当即就会毙命。
杜荆竹和赵贺察觉不对,也迅速起身,退开两步,杜荆竹试图观察这人身上的异样,果然发现此人握笔的姿势极为标准,作为一个靠干农活谋生的农民,身上却无丝毫污泥,补丁,手指缝之间也很干净。
见张鱼不说话,魔尊将剑尖上挑,抵住了他的大动脉,作势欲刺。
“我说,我说!”张鱼大惊失色,只是脸庞颇黑,也没苍白几分。
“我,我是——”他抬了抬眉毛,瞄了一眼祝慕。
“我是来提供线索的。”
嘴严的很。
魔尊将他扣下,关在柴房,仔细掐着时间,手在几案上一点一点,忽然侧过头,看向杜荆竹,两人会心一笑。
以为凭一个人就能把我们给引进陷阱,真是想的太简单了。
魔尊仔细听着附近的动静,瞧着日头已经上了三更后,挥手让小厮去开门。
小厮开门的瞬间,来人刚抬起准备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
魔尊身披长斗篷,缓缓朝府门走去,杜荆竹几人连忙跟上,厉童也抱了小喜跑过去,小喜的四条细干一样的腿一晃一晃。
“是你啊,关李。”小山般的人影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阳光,他咳嗽了几声,脸上恢复了一贯的表情,踩了踩脚上的靴子。
他给魔尊行了个礼,随后尴尬地站在一旁,魔尊没有半点让人进来的意思,杜荆竹咳了一声,让他进来。
走进暖房之内,关李搓了搓手,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表情不太痛快,眼睛到处瞄。
“别看了,被我们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关李面露惭色:“实在是对不住各位,请问舍弟在哪儿?我这就接他回去。”
“他岂是你想接就接回去的?他今日冒充线人进府,还画下这一纸地图,试图引我们上钩,是何居心想必你很清楚了吧。”
他把张鱼画的图扔到关李脚前,关李捡起后看了一会,脸色越来越僵硬:“这,这是我们的营寨啊!”
看来这兔崽子,是想把这几人引入寨内,仗着人多势众结果了他们。
魔尊一声令下,两个仆从押着张鱼进门,嘴上塞了一团破布,神情颓败。
关李上前把破布扯掉,张鱼就开始破口大骂,污秽之语甚是难听,关李的脸越来越白,胸口起伏着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飞起一脚将他踹倒。
“跪下!”
“关大哥!”张鱼面带怒色,脖子却依然梗着不肯低头,对魔尊说道:“你这个小白脸,不知道使了什么奸计害了我铁大哥,竟然还敢安然活在这世上,要不是关大哥一直不让我找你,我早把你卖去青楼楚馆了!”
“我教训过你的,你都忘了吗?你可知你面前的这人是谁?”
“总不能是我娘祖宗!”张鱼呸了一声。
“他是魔尊,祝慕!你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祝,祝……祝慕……”
张鱼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关李拉着给他又灌了几口酒,他才慢慢平静下来,眼中已经被恐惧铺满。
“是魔尊又怎样!”张鱼被绑着的身子又开始挣扎,眼中喷出怒火:“我铁大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废了他的膝盖还不够,还要杀死他!”
魔尊扭头,眼中已经涌出些许怒意,只是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下,看不太分明,他看向关李:“是你说的?是我杀死了铁木?”
“想必是误会了。”杜荆竹出来打圆场,将那日铁木白日抢劫,自己又是如何打碎他膝盖的事告诉了他,张鱼的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侧身看向关李:“关大哥,这些事情你为啥不告诉我?”
关李被他一盯,身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急忙解释:“我和铁木二兄弟创办了山寨,收养了几个申屠城瘟疫之中活下来的孤儿。大部分孤儿被父母卖去充当死士,只有这几个孤儿逃了出来,我们见他们身手好,就留下来充当山匪扒手一类。辈分上当了他们的大哥。大哥嘛,总是好面子的,有些丢人事,实在不适宜往外说。”
“那日你铁大哥寻仇在盘蛇岭埋伏我们,却不想没有事先问清楚盘蛇岭的凶险,意外丧命。”
张鱼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脸上仍有些许不甘,关李看着魔尊的脸色,上前解开了张鱼的绳子,张鱼从地上站起来,关李拉他离开,他不肯,脚像钩子一样死死扒住门缝。
他脸上闪过一丝哀伤的神色:“我,我铁大哥,他是怎么死的?”
杜荆竹原原本本将那天的情形讲了一遍,关李拽着张鱼的腿试图往外拖,听着听着却慢慢松开了手,脸上一朵疑云闪过,说道:“那日我们埋伏在盘蛇岭是没错,见你们迟迟不过来,几乎就要放弃离开,全程守在那里,哪来得及做出什么毁坏绳索之事?”
杜荆竹大吃一惊,原本根据常理推论,以为是铁木让身为魔族的关李斩断了绳索,引他们进入盘蛇岭,怎知这其中大有关窍。
斩断铁索既是魔族所为,势必不想让他们过去,极有可能斩断铁索之人本就知道有人在盘蛇岭中埋伏,即便这伙人杀死不了魔尊,也足以拖延时间,等日头落下,三人身处盘蛇岭,将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原来三人不知不觉,已经成了螳螂捕蝉中的蝉,杜荆竹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后背有点发冷,连忙饮了一口热茶。
“都有谁知道你们那次伏击的计划?”
关李心中也愤愤不平,有人明知道盘蛇岭的危险,却不出言提醒,倒让铁木无端丧命至此,摆明了就是要他们所有人的命,此时脑子已经飞速运转,拼命搜罗着脑中的印象。
“那时候,因铁木腿脚行动不便,我们没有选择埋伏在铁索另一头,而是选择了盘蛇岭,那时候有一位白面郎君,脸生得极白,唇薄,骑一匹枣红马经过,那时候我与铁弟正在细聊计划,无意间被他听了去,铁弟想要将他杀死,我想着此人身形柔弱,脸色又沉闷,形色匆匆,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也就没有管他,怎知他偷偷斩断了铁索,纵马而去?”
“是谁想要害死你?为什么就要下如此的狠手,想将你困死在蛇岭之中?”杜荆竹问祝慕。
祝慕只是惨然一笑,颓然坐下,说道:“我怎么知道?我祝慕这些年结下的冤家不计其数,多他一个不多。”
“不对!”杜荆竹忽然说。
“怎么不对?”赵贺问道。
“那时关李二人尚未知晓魔尊的身份,谈话之中自然也不会有,所以那人不可能是魔尊的冤家。”
“难道仅仅是心中不痛快?便置一群人的命于不顾?”
倒像是一个不管不顾只求高兴的看客,不,更像操控傀儡的细丝,高兴了就跳一会,不高兴了随手扯断,得练就如何一种置万物于不顾的心境,又有多强的实力,才能像看热闹一般随手斩断铁索?
关李带着张鱼拜会过后,张鱼纵使对魔尊百般不满,此时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时意气用事,暗暗擦汗。
关李为了替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赔罪,主动提出帮祝慕寻找解语人,不出几日便传来了消息。
原来,雪堡因为百年冰封雪舞的环境,地势构成极为复杂,许多高人逸事并非如常人所想,隐居山野之间,而是住在地下错综复杂的地道之内,避世不出,杜荆竹他们的“网”遍布全城,却独独忘了地下。若非不是关李等人对雪堡了解至极,他们也许找个数十年都找不出这群神秘的解语人。
关李一得到消息,就急忙飞鸽传书送来,三人坐着一顶软轿来到郊外,关李已经殷勤地守在那里,张鱼一脸不服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但在魔尊掀开轿帘的瞬间,还是老实下来。
“这人,你们接触过了吗?”杜荆竹问。
“这个……”关李眼神躲闪,岔开话题:“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魔尊仔细看着关李的眼睛,确保他不是在骗自己入圈套后,就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大门。
三人沿着台阶不断向下走,刚开始有些许狭窄,不多时,过了两道门后,豁然开朗。
莹石的照耀,让整个地下灿然生光,竟如同白日一样亮堂,地下是中空结构,有无数身穿各色衣服的居民,布店,茶馆,当铺,食肆,甚至还有小型的诵经念佛的祠堂,有人在街边卖炒菜,腾空而起的烟雾瞬间被吸走,气体交换的同时竟没有一丝冷风渗入,温暖如春,如同一座不夜城。
雪堡的地下依然受地上皇宫的管辖,只是相对来说宽松些,杜荆竹原本以为他们是居住在漆黑冰冷而潮湿的地下,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象力太匮乏了。
这地下挖得如此之深,地上部分竟然丝毫没有下渗,真是堪称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迹,想来是雪堡天然的气候条件和地势所造就。
关李和张鱼带着三人左拐右拐,穿过几条街巷弄堂,终于到了一间大院之前。
看这大院外侧,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装饰,但设计方面显然不俗,甚至隐隐有种皇家的风范,杜荆竹想起解语人曾为皇室所用的传言,看来果真不假。
关李支开张鱼,站定面对着三人,脸上掠过些许凝重,说道:“我查问过了,全城的解语人在千百年来的发展中,势头已经大不如前,以前还有周李吴郑四家争霸,后来三家被皇室铲除,只剩下郑氏一脉因为服务于皇室而得以保全,但前些日子,郑氏与其妻何氏,在上冰川找占卜用的灵药之时,被雪妖所害,连尸身都没有找到,女儿也身受重伤,如今整座雪堡,只剩下他们的女儿郑如意会解语了。”
关李缓缓推开门,一位身着绯色襦裙的少女,安静地坐在院子之后的台阶上,将脸埋在臂弯里,身子细瘦如同风中蒲柳。
杜荆竹侧过身朝那女孩望去,女孩抬起脸来,杜荆竹三人皆是心下一惊,一股冷气从后背窜将上来。
一道野兽抓挠的血腥伤痕,贯穿了女孩的左右眼,眼睛敷过药,但显然是保不住了,有一个眼球蔫搭搭地垂下来,露出血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