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三个月来第一次,我没有在醒来时感到那种巨大的、要把人压碎的空虚感。
阿灰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背对着我。我叫了它一声,它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转过来。
我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来。它蜷着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我不知道怪物会不会哭,它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放在它的后脑勺上。
它的头发很软,像婴儿的胎毛。
阿灰慢慢抬起头来看我。它的眼睛湿漉漉的,竖瞳散开了,几乎变成圆的。那个表情太像人了,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它又发出一声很轻的“咔”,这一次,听起来像叹息。
末世第868天天气暴雨
我们被袭击了。
凌晨,一群变异犬冲进了公寓楼。阿灰比我早听到动静,它猛地站起来,把我推到墙后面,然后自己挡在前面。
我第一次看到阿灰战斗。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几乎看不清。变异犬扑过来的时候,它侧身闪过,那只过分修长的手直接穿过了变异犬的胸腔,银白色的光再次沿着它的手臂流动。变异犬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干瘪下去,化成了灰。
一共五只变异犬,从第一只冲进来到最后一只倒下,不超过十五秒。
阿灰站在灰烬中间,浑身都在发光,银白色的光纹在它灰白色的皮肤上蔓延,像闪电,又像血管。它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得刺眼,竖瞳缩成一条针尖般细的线。
那一刻它不是无害的。那一刻它是纯粹的、赤裸裸的猎食者。
但它看了我一眼之后,光纹就慢慢暗下去了。它的肩膀垮下来,竖瞳重新放大,它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我的肩膀。
它在发抖。
我不知道它是因为战斗后遗症发抖,还是因为怕我看到它那个样子之后会害怕它、会赶它走。
我抬起手,拍了拍它的后脑勺。
“干得好。”我说。
它的手指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末世第871天 天气晴
阿灰今天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我已经习惯了睡前翻笔记本看它有没有留言。今天打开的时候,整整两页都被写满了。
“我以前不知道我是什么,别人叫我怪物,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怕我,要么想杀我,要么想利用我,你是第一个给我吃东西的人,也是第一个给我起名字的人,阿灰,我有名字了”
“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你会叫一个人的名字,我听不清叫什么,但你的声音很难过,你难过的时候我会觉得胸口不舒服,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过”
“你写的日记我全都看了,你上一个同伴死了你很难过,我不想你难过,我可以做你的同伴吗”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但我想活久一点,陪你久一点”
我读完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
我在那页下面写了两个字:
“可以。”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难过的时候,胸口不舒服,那个东西叫心疼。”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我和阿灰之间。它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地上,灰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呼吸很轻很轻。
我伸手把毯子拉过去盖在它身上。它没有醒,但在睡梦中往毯子里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末世第873天 天气晴转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我们在一个废弃的药店翻找物资,阿灰突然停下来,盯着货架后面看。我以为是丧尸,拔出了刀。
然后一个活人从货架后面站起来了。
一个真正的活人。大概四十多岁,满脸胡茬,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砍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灰一眼,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恐惧。
“你疯了?”他对我说,声音在发抖,“你身边那个……那不是人!你没看到吗?那是个怪物!”
阿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用那只过分修长的手挡住自己的脸。它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无害一点。
那个人还在喊,说阿灰会杀了我,说我迟早会被它吃掉,说这是末世的基本常识,怪物就是怪物。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刀。
我等他说完了,然后说:“它叫阿灰。它不吃人。”
那个人骂了一句疯子,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阿灰。它依然用手挡着脸,身体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把它的手拉下来。它的竖瞳缩得很小,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走吧,”我说,“天快黑了。”
它点点头,把手伸过来,轻轻拉住我的衣角。
我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新的过夜地点。生火的时候,阿灰一直蹲在火边,盯着火焰看,一句话也没写。
临睡前,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放在它面前:
“你不是怪物。你是阿灰。”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到那行字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回应:
“我是你的阿灰吗”
我笑了,很久没有笑过了。
“是。”我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