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焰在路边找了一间露天的茶铺,特意选了一处人少空旷的位置,点了一壶漂着几片绿叶子的清茶,又从旁边包子摊点了一笼肉包,便坐下来安心等着看戏。
茶盏蒸腾着白雾,朱焰悠闲地吹开茶面浮沫,指尖正漫不经心摩挲着手边乌檀木盒的刻纹,上面雕的几个字分明是——胡家香铺。这还是上一世从小七宅子里拿走的,小七亲手雕的样盒,如今这空盒里承载的满是对那贵公子的念想。
不多时,朱焰等的人伴着周遭茶客掀翻竹椅的尖叫声冲了出来,两柄淬毒的弯月镰破空劈来,直斩向他手下那只小巧的木盒。
"主子当心!"竹檐阴影里骤然绽开银丝寒芒,玄狐面具下传来金石相撞的铮鸣。两道黑影被小七腕间银线硬生生绞住兵刃,退离了朱焰周围。
朱焰端起茶盏,好好端详起这两个争先的盗贼:左边足有九尺高的巨汉衣不蔽体,通身赤红如血,皮肉上横着十几道蜈蚣疤。右眼覆着铜制眼罩,面如罗刹。他每走一步,梁上积灰便簌簌落在朱焰的茶盏中。
右侧却是个侏儒般佝偻的枯瘦老者,身高不足五尺,枯爪似的指节紧紧握着镰柄,颈间悬挂的铜铃随着动作发出催魂般的叮当声。震得后颈凸起的骨瘤不停在麻衣下蠕动,活像衣料里藏了只活物。
“七郎也要当心啊!”朱焰吹开盏中浮尘,将竹椅往日头下挪了挪,于刀光剑影中怡然自得地晒起了太阳。
小七缠着银丝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三道残影,似银狐利爪,霎时在巨汉胸前留下三道血印。这细如烟丝的杀人利器,在胡小七手中,偏被舞得像敦煌飞天的飘带,映在朱焰眼底,仿佛在看他于御前献艺一般。
他一手抓着银丝,另一边淬着七星蛇毒液的流星镖从袖口甩出,贴着老者耳廓钉入廊柱时震碎四枚铜铃。
“赤罗刹!”老者指节抓起脖子上的铜铃,疯狂地摇动起来,铃声沉闷,不似普通银铃一般清脆。可见那巨汉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身子又涨大了一倍,怒吼着抡起身后背着的那只百斤重的玄铁斧,对着小七劈头撞来。罡风掀翻了油布棚子下搭的七八张茶桌,唯有朱焰坐的这一张纹丝不动。
斧刃距小七天灵盖仅剩半寸时,天上突然垂下银丝织成的罗网,死死缠住斧柄雕的睚眦兽首。陈年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屑纷飞中,小七绣着红色烈焰的靴尖轻点斧背,整个人如折纸鹞倒翻至巨汉脑后,腕间银线如同呲着尖牙的毒蛇绞住对方咽喉,脓血从银线间渗出。
“轰隆!”一声巨响。
那名叫“赤罗刹”的大汉轰然倒地,身形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开始缩回本来大小,趴在地上不停呕出脓血。
"阴骨断魂丝?你这小崽子倒是有点东西!何必非要给人当看家狗?!"老者声音像生锈铁器刮擦青石板,从铃铛里甩出十二枚带倒刺的梅花针,"此人身上有世间至宝,价值连城,杀了他咱们平分,这钱拿得不比你卖命轻松?"
小七当然是默不作声,拔出腰间短刀,一味地刺向那侏儒老头。小老头见他敬酒不吃,十只枯指攥拳,颈间残存的铜铃突然发出裂帛之音。手中弯月镰的刃口拖出鬼火般的幽绿弧光。
“小心身后!”
小七旋身避过直取后心的镰刃,反手削去老者耳垂半片血肉。血腥气未散,那柄弯月镰又擦着鼻尖掠过,刃上鬼火竟将飞散的银丝蚀出焦臭,刚织好的银丝天网瞬间灰飞烟灭。
"叮——"
最后三枚摄魂铃终于炸响。小七眼前忽现重重鬼影,分明看见九柄弯月镰罩顶直下,身体却像陷进泥沼,如一只雨中飞蝶,残翅上千斤坠,再难展开。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股暗香浮涌。腰间的降仙香如月华凝霜破开混沌,眼前的鬼影如同残雪消融,血雾里陡然亮起一抹萤光,他恍惚见着那人捣香的侧影,猩红点点的香灰,灼出万千星辰,附于残翅之上,带着自己脱离桎梏。
裂帛声声起!摄魂铃轰然炸裂,小七似破茧之蝶,足尖骤然踢向劈头而来的弯月镰,刀刃裹着香风旋成银月,割断缠缚四肢的傀线。枯槁老者先是一惊,跳出丈远,喊了声“好小子!”,又狞笑着,露出满口黑牙,念念有词,催动起左臂上缠绕的摄魂幡。
忽然感觉刺骨寒意,低头看原是三枚淬毒透骨钉早嵌进他足三阴经,正是那暗卫方才佯装脱力时布下的杀招。
腐肉飞溅间小七凌空踏幡而上,一招"碧落黄泉"直劈天灵,那剑势若落下,老头巴掌大的颅骨定如同满地碎盏一般。
“七郎。”
眼见着尘埃落定,朱焰端起茶盏轻啜半口,唤回了身边那炸了毛的猫儿,“莫要脏了手。他们既然已经成了废人,留在这让他们自生自灭罢。”
小七听话地收了刀,正闭目捻诀清掉身上的血迹,掌心猝不及防覆上一层温热——那人的指尖竟又勾缠而上。
自幼淬炼的灵识,在此人面前成了摆设,平日里能辨百步外落叶飘旋,偏生这人三番五次指尖都已缠上了腕,自己方才后知后觉。此刻那作乱的指腹正沿着他掌纹游走,为何这些平常的动作,他做来总觉得极尽狎昵。
胡小七想不通。
他更想不通,为何此人分明是九天外鲲鹏,偏要装成受惊的鹌鹑,好像真的需要自己保护一般。结束后更是这般惺惺作态地缩在他背后揪衣角,活似一株暴雨打湿的小白花,缠着要他抚平未定的惊魂。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念头如毒荆缠上心头,又很快就被小七拔除。暗卫规矩,无眼无嘴无心的,才是影子。对影子来说,主子就只有一个身份,其他的,知道的越多,离死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