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现在还不是复盘的时候。

“可不是，本来就难缠。一个赤麟队长都吃不下，更何况还这么大个。哎，这么大一只，少说得喊两个赤麟队长配合吧？”有人一边缠着绷带一边感慨，语气里还带着战后余悸的颤抖。

“两个？那还得挑挑水平，次点的可不好说。”接话的人擦了把脸上的血污，苦笑着摇头。

“破记载了吧？”

“嗯，差不多。”

自从赤麟祝福减少后，普通司人和赤麟卫的对比的话题就喧嚣尘上，司里压了几次，也只让话题变成了暗涌。

身为监察处人，他们本不该说如此话题，只是才经过了激烈的战斗，精神高度紧绷。这会松快下来，浑身的气力都快被抽空了，嘴上难免也就没了个把门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感慨。

“二阶使大人，你还好吧？”正说着，刚才还被劲风波及，半天没站起来的小赤麟卫杜满，这会一个轱辘蹦了起来。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迅速锁定了站在队伍最前列、唯一孤身立于结界边缘的寒疏放，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雪，蹦蹦跶跶跟了过去，脸上挂着一脸毫不掩饰的关切。

“无妨。”寒疏放点了下头。右臂隐隐作痛，应是骨裂，但现在还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目光扫过杜满胸前一点刺目的红，她眉心微蹙：“胸口怎么了，我看看。”

她抬手撩开杜满破损的衣襟看了一眼——是被天蛟尾巴扫出的劲风割裂的一道伤口，不算太浅，好在有赤麟祝福，这会已经愈合了不少，还剩一道凸起的白痕，周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嘿嘿，我没事。”杜满狡黠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扯过破布，呃，前衣襟，别上了压襟——刚才战斗之前，他可是专程取下来了的。母亲给的东西，他素来爱惜。

只不过……“没忍住，躲了。”回想起方才的战斗，杜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然没有明面上的要求和规矩，但赤麟卫向来是顶在其他司人面前的。可在那一人多粗的尾巴压下来的时候，他被吓得魂都飞了半个，整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蹿出去了。

“躲是应该的。”寒疏放一边习惯性警戒四周，一边相当严肃地更正了他：“哪怕有赤麟祝福，你也要爱护身子，不是什么伤害都应该吃的。”

“谢谢二阶使。”杜满吸了吸鼻子，脸上愈发不好意思——有时候，寒二阶使给他的感觉，就像妈妈一样。

“喂！还有谁能动没有！药不够了！要去车上拿！”正聊着，远远的，医官喊了起来。

他正按着陈戟的腿，稀里哗啦惨的没眼看，实在走不开。

“我去拿我去拿！”杜满立刻蹦了起来，拔腿就跑，转眼就跑出了几丈远，衣摆扬起细细的雪尘。

看着那蹦蹦跳跳的背影，寒疏放眼神不禁柔软了片刻。柏天现在也该是这么个个头了吧？要是也能这么跑起来就好了。

“不愧是赤麟卫，这恢复水平。”一边，另一个被上药者感慨到。

“呵，羡慕去吧～小孩才十四，前途无量呢。”给他上药的人手上动作没停，嘴里揶揄。

“只是……”陈戟皱了皱眉头，目光穿过结界的光幕，望向北岐城的方向，奇怪到：“战斗前分明给北岐城发了消息，支援这会怎么还没到？”

就算守城兵调不动，北岐的巡捕也该到了吧？

一时间，雪地上只剩下了凛冽的风。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寒疏放没有应声。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心里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北风呼啸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混了进来。

那声音很沉，很闷，不像是风，倒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雪地上拖行，撞出闷雷般的震动。

她眉目一厉，整个人已经拔剑而起，剑锋撕开空气发出一声锐鸣。与此同时，她的声音亦坠了下来，短促而凌厉——

“警戒！”

“啊——！”话音未落，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杜满的惨叫已经撕裂雪幕，传到了耳边。

刹那间，众人眼前的地面轰然裂开。

一道巨大的暗蓝色尾巴从雪下炸出，正正击中了来不及躲避的杜满。那一击的力量大得骇人，少年整个人直接飞了起来，短刃脱手而出，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张开。

接着，一颗崎岖的头颅从地面轰然破出。雪块和冻土被掀飞到半空，又暴雨般砸落。

那颗头比之前的天蛟小了一半，但依旧比任何寻常天蛟要粗上一圈，上面布满了暗蓝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在蠕动，散发着湿冷的、令人昏厥的鳞光。

它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倒齿，直直吞向半空中那个渺小的身躯。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甚至来不及喊出第二声。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杜满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近乎本能的声音。

滚烫的血溅上他的脸颊，溅过赤麟压襟，瞬间染红了神兽的双目。

世界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