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一次!”
柔软洁净的内室。一桌两椅三圆凳,圈椅和床上铺着柔软的同色垫子。素净得近乎温吞,温吞得几乎乏味。
若非那扇厚重的不透光的门,与从不开启的密闭窗,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审狱处里规格最高的“暂住”之处。
明亮的光球悬在头顶,冷白的光直直劈下来,在隔桌对坐的两人脸上刻出棱角分明的阴影。
审讯官乔禄生瞪着高葭兰。
后者歪在圈椅里,一条腿随意搭着另一条,正明目张胆地对着光球张开细长的五指,翻来覆去地欣赏。
——来之前,她新画了指甲,泛着润泽的光。和手背上的纹是一套的。
赤红赤红的纹,从指尖蜿蜒而下,蔓延过手背,没入腕骨,最终和赤红的赤麟官袍融为一体,令这众人见惯了的威严官服平白染上了一抹妖冶。
乔禄生面色一沉,心知遇上了对手。
他做审讯二十年,什么样的刺头都见过。早就听说此人不好惹,把人带到后特意晾了她三天。
可谁知呢,这位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一句话不说,谁也不搭理,就跟在自己山头闭关似的,反而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他将案卷又翻过一页,声音陡然严厉:“你收到寒疏放二阶使的求援信了吗?”
闻言,高葭兰终于撩起眼皮,短暂地瞥了他一眼。她的瞳色极浅,虹膜边缘晕着一圈极光般的光泽,像北疆冰层下封冻的天光,乍看是淡的,细看却有一股子冷意,从骨子里直直透出来。
“没有。”她声音不高,带着一抹漫不经心。
“全程都没有?”他向前逼视,声音压沉了一寸。
“全程都没有。”
乔禄生“啪”地将案卷合上,指节重重敲了两下桌子。清脆有力,带着压迫的力道。
“高队长,我需要提醒你。”他再度严厉重申,在密闭的室内格外响亮,铺天盖地地将质问砸了过去:
“北岐城距离事发地点不到二十里。以巡捕的脚程,半炷香便能抵达。”
战斗时这么大的动静,这么近的距离,你说你没收到任何消息?没听到任何风声?!
“那又能怎么办呢?没收到就是没收到。”
全程,乔禄生紧紧盯着她的脸,等她的辩解、她的漏洞、她哪怕一瞬间的慌乱。
但压到高葭兰头上,就好似雪花晕入了深潭,连点动静都没有。
她换了个姿势,修长的腿换方向翘了个二郎腿,赤红的袍角滑下来,语气依然满不在乎,甚至带着暗戳戳的嘲讽。
“北岐城的巡捕司可以为我作证。”
她偏过头,光线从额头滑过,话也顺着抛了过去:
你们不是也派调查小队去了吗?五天了,调查结果也该到你们手上了吧。
当日值勤的司人怎么说的?北岐城上下一百多号人又是怎么说的?
是没收到,还是被我高葭兰按下来了?
怎么,不敢说吗?
……调查结果自然是。乔禄生的手指在案卷边缘抽搐了一下。
那份调查结果就压在他手边最下面——今早刚送来的,墨迹都还带着凉意。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北岐城巡捕司当值的一百五十七名司人,上到分司长,下到文书乃至后堂的厨子,未曾收到任何来自寒疏放二阶使的求援。
和高葭兰的说法完全一致。
但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各地的巡捕司是各地主导创建的,各有各的盘根错节。而边关……边关更是铁板一块,与总部的关系一向暧昧不明。
特别是面前的高葭兰,在被赤麟祝福之前,她是北疆有名的游侠,脾气怪诞,行事不拘,因一身强劲的实力被推上当地帮派盟主之位。是标准得不能更标准的地头蛇。
自己人证自己人,可信度能有几分?
乔禄生没有接她的话茬。审讯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带偏了节奏。
他沉默了两息,压住那股被反呛上来的火气,从案卷下方抽出一张薄纸。纸页在指间一转,稳稳地推到了高葭兰面前。
高葭兰一低头,神色立马变了。
那是一年前那桩旧案的摘要。来之前,乔禄生从厚厚的卷宗里专门抽出来的。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措辞干净到近乎冷酷。落款处盖着一个方正的红色印章,印章下有一个人名,笔迹是少有的凌厉,收笔时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力道。
寒疏放。
“这是什么?”
而等看清了案件里频繁晃过的人名,从纸上抬起时,高葭兰的眼神几乎是剜向了乔禄生。
后者顿时心头一凛。那是猎人盯上猎物的眼神。
“高队长,你有动机。”但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正面迎了上去。
一年前,也就是这纸上的旧案,高葭兰的妹妹,黎州的赤麟队长高葭芷,在追缉邪修的任务中殉职。
“事后负责调查此案、判定死因的,正是寒疏放二阶使。”
当时的结论是——
“正常殉职?!”高葭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腿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赤红的袍子无风自动,手臂上蔓延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赤红的光在皮肤下隐隐流动。
“你们这么能说她是正常殉职?!”
“你当时便提出异议,要求重审。”乔禄生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