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Leo挤在人群里看那张通知,周围站满了原住民和教众。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白眉长老的人就站在公告栏两侧,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胸前别着长老会的徽章。
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够快。”Leo压低声音。
“也够狠。”我说。
我们转身往回走,穿过集市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哎,你们几个!”
我脚步一顿,余光扫见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目光直直落在我和Leo身上。
手心微微出汗,脑子里飞速转着。
我们暴露了?
不可能,出现在集市上的外人不止我们几个,凭什么认定是……
那人走到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Leo。
“生面孔?”他问。
“来走亲戚的。”Leo抢在前头回答,语气不紧不慢,“我表姐嫁到东区了,过来住几天。”
那人盯着Leo看了两秒,没说话。
集市上的人悄悄散开了些,但没人走远。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
“走亲戚?”那人重复了一遍,“这节骨眼上?”
“节骨眼?”Leo一脸茫然,“啥节骨眼?我们昨晚刚到,今儿去公告栏看热闹才知道出事了……”
那人又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没事。”他说,“别乱跑,这里不比外头。”
说完转身走了。
我和Leo站在原地没动。
等他走远了,Leo才轻轻吐了口气。
“走。”
我们加快脚步离开集市。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着另一件事。
这张任命通知贴出来,说明白眉长老已经不满足于躲在幕后运筹帷幄了。
他要自己下场,亲自收编祭司的势力。这步棋走得急,急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这么急?
答案在傍晚时分自己送上了门。
我们刚回到侍者休息室,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叩击声。
是Lisa那边约定好的暗号。
Leo起身开门,Lisa闪了进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反手把门关上,摘下围巾,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慌张,是那种“事情比预想中发展得快”的紧绷。
“出事了。”她进门就说。
Leo把门闩上。我拉她在床边坐下,递了碗水。
“健太郎的人刚才去了白眉长老的暖阁,”Lisa接过碗没喝,攥在手里,语速飞快。
“不像往常那种客客气气的拜访,是直接闯进去的。白眉当时正在跟几个手下议事儿,健太郎的人门都没敲就进去了,领头那个当着白眉手下的面说了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
“说什么?”Max问。
“铃木集团对‘保留地’近期的管理成效不太满意,希望长老们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健太郎在敲打白眉长老。
没有撕破脸,但已经不留情面了。
“白眉怎么回应的?”Leo问。
“白眉长老当时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发作。”Lisa说。
“他把手下全支走了,跟健太郎的人单独谈了大概半个钟头。具体说什么不清楚,但那些人走的时候,白眉亲自送到暖阁门口,脸上还挂着笑。”
她咬了咬嘴唇。
“但那笑是硬的。我认识白眉长老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
我脑子里那张棋局图又清晰了几分。
白眉急着接管祭司的势力,不是因为他胜券在握,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嗅到了危险。
健太郎那边的态度在变,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被抛弃的时候不至于一无所有。
Lisa之前说得对,“保留地”的人怕的不是白眉长老这个人,是白眉背后的铃木集团。
一旦这层关系出现裂痕,最先动摇的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而是那些日日夜夜活在白眉眼皮底下的原住民和教众。
他们比谁都清楚,没有了铃木集团撑腰的白眉长老,还剩几斤几两。
“既然如此,”Lisa抬起眼睛,“祭司交代给我的任务……还做不做?”
我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Max。
Max靠在墙边,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他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如果朴成焕那边也能动起来,白眉就真的顾头不顾尾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朴成焕是“返老还童项目”的技术核心。
如今,健太郎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金羽姬,而金羽姬最大的变量是朴成焕。
如果朴成焕这边出了问题,健太郎就顾不上给白眉撑腰了;健太郎顾不上白眉,白眉长老就只能靠自己。
在人心渐失的情况下,一个只能靠自己的白眉长老,和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没什么区别。
“你联系上他了?”我问Max。
Max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亮出手机屏幕。
上面是一条已发送的短信,收件人是朴成焕。
内容只有一句话:【金羽姬还需要调试几次,才能通过验收?】
“发了一个小时,还没回复。”Max说。
“他会回复的。”我说。
不是安慰,是直觉。
朴成焕看金羽姬的眼神不是看一件产品,是看毕生的心血,这可是在场所有人亲眼见过的。
一个人对毕生心血有多执着,他对阻碍这条路的任何人就有多不满。
健太郎拿金羽姬当筹码、当邀功的底牌,也许能忍一时,但忍不了一世。
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朴成焕缺的从来不是忠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告诉祭司一脉,”我转向拧眉的Lisa,把思绪拉回来,“推|翻白眉长老的事,可以动了。但不是现在。”
Lisa眨了一下眼睛:“等什么?”
“等白眉再搞出点动静。”我说,“等他觉得自己还能掌控局面、大意了的时候。”
Lisa用力点头,重新裹好围巾,拉开门闩闪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Leo低声说了一句:“你觉得朴成焕会站我们这边?”
“不用他站我们这边,”我说,“只要他不站健太郎那边就够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保留地”的夜里很少有灯光,只有暖阁方向还亮着几盏,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片沉默的土地。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大概还不知道,他脚下的冰,已经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