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的前一天夜里,有树从旧书箱里找到了那本红色包装的《斜阳》。他总是很爱惜这些纸制品,所以即使是上了年纪、命运多舛的二手书,也被保养得很好。很久没有读书了。他越来越忙碌,这是生活逐渐充实后为数不多的负面影响之一。
有树久违地回忆起过去。他想起夜神月还没出现的日子里,那些浸润在雨里的黄昏,和黄昏晕染的旧书店。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他不停地阅读,仿佛能从文字里获得另一种远离现实的生活。
他还记着这本书的来历,校园活动上淘来的旧书。
怀着某种久别重逢的歉疚和触动,他翻开封皮。
“我是知道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啦——‘只要心底还怀着那样的负罪感,那么至少说明我没有被至今为止的变故所改变,我还是月认识的那个早河有树’,”那位死神曾这样说,“真是帅气的发言啊。”
“可是有树,人往往都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的。当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时,一切已经无法回转了。”
“我很好奇欸,过去的早河有树会怎样看待现在的有树呢?”
死神观察早河有树,就像观察固体在水中融化的过程。他乐在其中,并不断用言语刺激早河有树逐渐平静下来的内心,如同在缓慢的化学反应中加入催化剂。
早河有树继续将书页向后翻,直到他想要找的那行文字映入眼帘。
“我实在是无法忍受海港内令人窒息的浑浊的空气,即使海港外等待我的是狂风暴雨,我也要扬起风帆迎风起航。那些休憩的船帆无一例外都是污秽不堪的。嘲笑我的人们肯定都是休憩的船帆,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琉克的问题实在没什么价值,他这样想。比起过去的他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将主语和宾语调换过后的问题,才更值得思考。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或许,从他举起那把夺走男人性命的木工斧,甚至是更早的时候,荒野中来的蝮蛇就自他的内心孕育而生。野蛮而阴毒的、野心勃勃的蝮蛇,盘踞在他灵魂之上的蝮蛇,在那些扭曲的死亡里饱餐、成长。恐惧在压抑的生活中腐烂、渴望无可转圜的变革的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犯下无可辩驳的恶行的自己,在此刻终于与书中的女主人公和子感同身受。
当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向着“高塔”发起一场同行者寥寥的战争,他感受到兽类赤足在大地上行走般的刺痛与轻松。
“琉克,”于是,当时的他平静地回答琉克,“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一场不择手段的革命啊。”
“既是向着那座困住我十几年的高塔——也是向着被那座高塔困住的我。”
“那个懦弱的孩子并没有死去,相反,他获得了如同蛇类蜕皮般的新生。如果某天我当真能在这座高塔的重压下安之若素,那才是最可悲可憎的、对‘早河有树’自身的背叛。”
他对反复向琉克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感到一点不敬的厌烦,他一次又一次地向琉克叹息,几乎想要抱怨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想,您待在神明的御座上太久啦,久到百无聊赖,久到一切都因唾手可得而失去了意义。
所以永远无法想象,人类这种孱弱而短暂的生命,在孤注一掷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姿态。
他轻轻把脸贴上些微泛黄的纸面,略带陈腐气息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他们不是怪物,无论是月还是早河有树。
那些能够在扭曲的现世中保持平静的人,他们才是。
要挣扎,要呐喊,要战斗。要像蝮蛇一样,露出獠牙。
否则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出行的那天,是个一如既往的好天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东京的温度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降了下去。
月和他一边确认着公交车的行进路线,一边聊起上次的模拟测试。
他们晚来了一步,刚好错过上班车,所以不得不多等一会儿。
“那道题之前出现过吧,”月说,“但有树还是做错了。”
“完全没想起来……数字这种东西只要组合起来就像鬼画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