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歲月裡,只要瑪莎一提高音量,派翠希雅就會本能地感到恐懼,立刻低頭認錯,按照對方的指示去做。因為在那個時候,瑪莎的背後站著家主的規矩,站著隨時會將她拖進苦修室的保全隊。
但現在,那些規矩成了廢紙,那些保全成了通緝犯。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婦人,不過是一個連自己下個月生活費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可憐蟲。
「我不去泡茶了,瑪莎太太。」派翠希雅的聲音出奇的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妳……妳叫我什麼?」瑪莎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我是妳的婆婆!妳這個不知感恩的女人,妳的丈夫雖然死了,但妳生是斯洛爾納克的人,死是斯洛爾納克的鬼!妳有義務留下來照顧我!」
「斯洛爾納克家族,已經死了。」派翠希雅看著她,眼神中沒有仇恨,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憫,「你們的公共帳戶被凍結了,你們的保全隊搶了金庫逃跑了,納薩爾施和瑞瑟利正在法院裡互相撕咬,並且申請了禁止接觸令。這個家族,在法律上,甚至在物理上,都已經不存在了。」
瑪莎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手中的法院傳票散落了一地,但她依然不甘心地想要抓住最後一絲權威:「不……家主還在!索倫家主還在主樓裡!神明是不會放棄我們的!」
派翠希雅微微搖了搖頭。她想起了幾天前那個深夜,在自己房間裡亮起的那道溫暖而莊嚴的金黃色光芒,以及那位神使低沉的聲音:神明知曉妳心中的秘密,只要保持信仰與誠實,神明便會在該出手之時出手。
她不知道那個神使究竟是誰,但她無比確信,真正拯救她的,不是索倫家主口中那個只會要求凡人受苦的殘酷神明,而是那個讓她直面自己內心、鼓勵她尋找幸福的力量。
「神明或許還在,但祂絕不在這座莊園裡。」派翠希雅不再理會癱倒在地上的老婦人,她拉起行李箱,邁著堅定而輕盈的步伐,走下了樓梯,穿過了滿地狼藉的大廳。
她走出了主樓的大門,走上了那條通往外界的碎石車道。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她的臉上,微風吹拂著她淡藍色的裙襬。空氣中不再有那種發霉的線香氣味,而是充滿了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
走到莊園那兩扇已經殘破不堪的生鐵大門前時,派翠希雅停下腳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三十年的巨大牢籠。
曾經,她以為這是一座永遠無法逃離的鋼鐵堡壘。但現在,她才明白,這座堡壘的基石是由恐懼與謊言砌成的。只要有人在它最脆弱的地方輕輕推一把,它就會如同沙雕般瞬間崩塌,碎裂得連渣都不剩。
她轉過頭,沒有一絲留戀,大步走出了莊園的界線。
她走到鎮上的公路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坐進車裡後,她拿出手機,手指微微顫抖著,撥通了那個她已經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
「派翠希雅?」電話那頭,傳來了帕爾克·茵-揚焦急而充滿期盼的聲音,「我看新聞了!斯洛爾納克家族那邊發生了大事,妳還好嗎?妳在哪裡?」
聽到那個熟悉而溫暖的聲音,派翠希雅的眼眶瞬間紅了,溫熱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但她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三十年來最美麗、最真實的笑容。
「帕爾克,我出來了。」派翠希雅的聲音因為哽咽而有些微弱,但卻充滿了力量,「我離開那裡了。我自由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了帕爾克激動得幾乎變調的聲音:「妳在哪裡?我現在就去接妳!我們去哪裡都可以,只要妳願意!」
「我在鎮上的車站等你。」派翠希雅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輕聲說道。
她掛斷了電話,將頭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斯洛爾納克家族的恩怨、官司、崩塌與毀滅,從這一刻起,都與她再無任何關係。她不再是那個必須低頭贖罪的寡婦,也不再是那個被強行賦予使命的家族工具。
她只是一個叫做派翠希雅的女人,正搭著一輛開往新生活的車,去見那個真正愛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