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派翠希雅乘坐的計程車消失在拜安博麥昂泰恩鎮公路盡頭的同時,諸葛梁正處於隱身狀態,安靜地懸浮在斯洛爾納克莊園主樓頂層的窗外。
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曾經,這座莊園是諾爾茨州最為神秘且戒備森嚴的堡壘。高聳的圍牆、四處巡邏的全副武裝保全、密佈的紅外線感測器,無不彰顯著家主索倫那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控制力。但現在,這裡卻像是一座被時間與人類同時遺棄的巨大陵墓。
因為納薩爾施分支全面凍結了資金上繳,並且通過法院切斷了莊園的公共帳戶,這座龐大建築的供電系統已經因為無法支付高昂的帳單而徹底停擺。沒有了空調,沒有了通風設備,甚至連走廊裡的照明都全部熄滅。
那些曾經唯唯諾諾、負責打理莊園日常起居的弱勢分支成員,在見證了保全隊洗劫金庫並揚長而去,又收到了法院那厚厚的「禁止接觸令」與「財產凍結通知」後,終於意識到家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世俗權力與財富。於是,他們像逃離即將沉沒的破船一樣,帶著自己僅有的一點隨身物品,作鳥獸散。
沒有人願意留下來伺候一個連電費都付不起、隨時可能被其他分支告上法庭的瘋老頭。
諸葛梁透過沒有關緊的窗戶縫隙,緩緩飄入主樓頂層的苦修室。
房間裡昏暗無比,只有午後蒼白的陽光透過窗櫺,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味,那是陳年線香、發霉的木頭,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絕望交織而成的氣息。
家主索倫,就坐在房間中央的那張堅硬木桌前。
這位曾經一言九鼎、將無數家族成員的靈魂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老人,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具乾枯的木乃伊。他依然穿著那件灰白色的亞麻長袍,但長袍上已經沾滿了灰塵與污漬。他的頭髮凌亂地披散在肩膀上,雙眼深陷在眼窩裡,眼球佈滿了駭人的血絲,卻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的周圍,散落著無數張被撕得粉碎的紙片。那些都是這幾天來,各大法院和律師事務所派人送來的傳票。有納薩爾施分支申請的「財產分割訴訟」,有瑞瑟利分支提起的「帳目欺詐反訴」,還有法官親自簽發、具有絕對法律效力的「最高級別禁止接觸令」。
這些代表著世俗最高權威的法律文件,將索倫一生所建立的純潔秩序,像撕碎廢紙一樣撕得粉碎。在法律上,他已經成了一個孤家寡人,任何人只要靠近他,甚至只是接聽他的電話,都有可能面臨藐視法庭的指控。
諸葛梁懸浮在天花板角落,冷冷地注視著這個老人。
索倫沒有注意到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雙手,從木桌上拿起一塊已經發硬發霉的全麥麵包,放到嘴邊咬了一口。但他似乎已經失去了吞嚥的能力,咀嚼了幾下後,又痛苦地將麵包渣吐了出來。
他轉過頭,呆呆地看著牆上那個沒有具體形象的木製圖騰。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天火……」索倫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他對著那塊死物喃喃自語,語氣中充滿了極度的困惑與不解。
他無法理解這一切。在他的世界觀裡,威廉拒絕上繳利潤,是貪婪;傑克帶人洗劫金庫,是背叛。這些都是不可饒恕的異端行為,是絕對違背神明純潔教條的死罪。
按照他從小熟讀的經文與自己構建的信仰體系,當這些異端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時,神明應該降下神罰。天空應該裂開,天火應該降臨,將那些貪婪與背叛的罪人燒成灰燼。然後,神明會再次證明他索倫才是唯一的真理代行者。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天火,沒有神罰。威廉穿著昂貴的西裝,坐在摩天大樓裡指揮著律師團瓜分家族的財產;傑克帶著滿車的黃金和現金,逃得無影無蹤,正在某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享受著世俗的極樂。
而他,這個堅守了幾十年純潔秩序、每天吃著發霉麵包、跪在滿是尖刺的木板上苦修的虔誠家主,卻落得眾叛親離、身敗名裂的下場。
「是我不夠虔誠嗎?是我對純潔的考驗還不夠嚴厲嗎?」索倫突然激動起來,他猛地從木椅上滑落,雙膝重重地跪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他伸出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胸口和手臂,粗糙的亞麻布料在皮膚上摩擦出一道道血痕。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仰著頭,對著虛無的空氣發出絕望的哀嚎:「神明啊!您在哪裡?世俗的毒蛇已經咬破了我們的大門,他們用那些骯髒的法律和傳票,玷污了您的神聖!您為什麼不懲罰他們?為什麼讓您的僕人獨自承受這一切?」
沒有任何回應。房間裡只有老人的喘息聲和指甲抓撓皮膚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漸漸地,索倫的哀嚎變成了低聲的抽泣,最後又變成了某種毫無邏輯的痴笑。
「不……神明沒有拋棄我……這也是考驗……對,這是考驗。」索倫的眼神變得徹底瘋狂與渙散,他開始在地上爬行,將那些被撕碎的法院傳票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彷彿那是某種珍貴的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