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頭,聲音仍薄,卻已學會把薄磨成不容置疑的準則:「好。就按照妳的請求——更改時代稱號,為『光亮·管理』。」
畫面忽然一切。
變成了一面牆。牆面灰白,像行政機構永遠擦不乾淨的底色;一張告示被貼上去,紙張很新,邊角被糨糊壓得平整,正中央蓋著皇室的紅印,紅得像一個不肯褪色的承諾。旁白響起——威廉珀崙的聲音從畫外傳來,比剛才在殿上更沉穩,像每一句都先在制度裡走過一遍才敢出聲:
「《聖旨》
順應宇宙運行的規律而登基,承受神安排的重大使命而更改時代稱號,這是歷代神聖君主的典範,也是永遠傳承的標準。
我雖然德行淺薄,但幸好仰賴祖宗神靈的庇護,得以恭敬地繼承皇位大統,親自處理國家政務。因此決定更改時代稱號,希望能與全國民眾一起除舊佈新、迎來全新的氣象。
在此,將時代稱號更改為『光亮·管理』,即日起,為光亮·管理的第一年。
從今以後,廢除過去的舊有制度,確立『一代君主僅使用一個時代稱號』的原則,並將其定為永久的制度。
交由主管機關確實發布施行。」
鏡頭逐漸拉遠。先是一雙腳停在告示前,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人群像潮水一樣陸續靠近觀看。有人念出「光亮·管理」兩個單字時,語尾帶著小心的試探;也有人在紅印下停了很久,像在確認:這張紙,是否真的能把黑暗分開。
而鏡頭最後又輕輕掃過那面繡錦纛旗——布面細密的線像一道道縫痕,把剛剛的炮火、戰歌、與那些被埋進泥裡的人,全都縫回一個名叫「秩序」的故事裡。
下一幕果然回到會議室。
這次坐在桌旁的人更多,字幕標示「長老們」。那些年長的臉上有一致的疲憊,也有一致的算盤。他們說話的方式不像請求,而像把未來釘死。
其中一名長老緩緩開口:「陛下,托克瑪斯之所以能建立軍政府,正是因為騎士團掌握在地方之手。若要避免再出現第二個軍政府,請陛下直接控制所有騎士團。」
另一名長老接著說:「騎士團必須只忠於君主。」
安德魯、丹尼爾、迦勒也同意,但他們的表情各自藏著不甘願。安德魯的嘴角微微抽動,像吞下了一口逆流;丹尼爾的眼睛閃了一下,像是在計算失去多少籌碼;迦勒則乾脆把不滿藏得更深,深到像沒發生。
派翠莎也點頭。她點得很慢,像不是在贊成「集中」,而是在贊成一種更現實的事:弱者若還想活,就只能把刀柄交出去,至少讓刀口別先落在自己身上。
威廉珀崙看著他們,慢慢點頭。
他點頭的那一刻,權力像被收回,卻也像被集中成一把更重的刀。
黑幕再度覆蓋。
白字浮出——成立。
鏡頭回到會議室,但時間顯然過去不少。皇帝威廉珀崙已換成了成年演員,約莫二十歲的樣貌,五官更硬,眼神更像「帝王」而非「少年」。長老們仍在,但也多了不少官員與騎士團代表。
會議的語氣不再是「避免叛亂」,而是「如何擴張」。那種改變在電影裡被拍得很自然,像人只要坐上位置,就會自動長出野心。
威廉珀崙說:「帝國需要現代化的騎士團。」
長老們點頭,像早已預設答案。有人把一張圖攤開:海、陸、空三個區塊被分割得清清楚楚,像把世界拆成三種戰場。
派翠莎卻在這時先站起來。她站得筆直,但那種筆直不是要爭功,而像要把「退出」說成制度允許的句子。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已經在心裡練過很多遍:「陛下,朵塞爾州本來就弱。這次戰爭,我州騎士團傷亡慘重,糧秣、工匠、工坊都撐不起『現代化建設』。再硬撐,只會把我們最後一點人口也拖乾。」
她停一下,像把羞恥吞回去,改用更直接的語句把自己釘在桌面上:「我請求——朵塞爾州不參與海、陸、空騎士團的建設。剩下還能戰鬥的騎士,全部交由陛下分配、編入帝國直屬。朵塞爾州只求保留極小規模的警衛,守州府、護家眷,就夠了。」
她話音落下,會議室有一瞬間的靜。
那靜不是尊重,是一種「你居然敢承認自己不夠強」的嫌惡。
安德魯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枚掉漆的螺絲,冷、嫌麻煩;丹尼爾的嘴角往下壓了一點,像在想「這人是來分我的預算嗎」;迦勒甚至沒有掩飾,那一眼裡的不屑像高空丟下來的陰影——輕、卻能壓死人。
派翠莎看見了,但她沒有改口。她只是把下巴抬得更端正,像告訴自己:被蔑視總比被埋進泥裡好。
威廉珀崙沒有立刻表態。他的視線在派翠莎臉上停了半拍,那半拍像在看一個願意把刀柄交出去的人;然後他才點頭,聲音平而冷:「准。朵塞爾州騎士團剩餘兵力,編入帝國直屬預備隊,由皇室統一調度。朵塞爾州保留州府警衛編制。」
迦勒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我早準備好了」的自信:「希佐昂州已經搞到了萊特兄弟的飛機圖紙。天空騎士團,我們願意負責。」
安德魯立刻接:「颯圖曼州靠海,漁船多,船匠也多。海洋騎士團的事,我們能做。」
丹尼爾稍微停了一下,像不想顯得自己沒有亮點,但最後還是把「人多」說得像一種資產:「喬修克州人口多。地面騎士團,我們扛得起來。」
威廉珀崙的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回那張分割圖上,像把帝國未來切成三段可以彼此競爭的肉。他說:「成立海洋騎士團,總裁安德魯;成立地面騎士團,總裁丹尼爾;成立天空騎士團,總裁迦勒。」
那句話像三道印章,蓋在同一張帝國命運的紙上;而派翠莎站在印章之外,像被允許活著,卻被默許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