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發出清脆一聲:「傳出去又怎樣?未來是天空的。誰掌握天空,誰就掌握帝國的命。」
鏡頭再換到安德魯的家。
安德魯坐在客廳,妻子、兒子、女兒都在。安德魯談的是工業、是製造,語氣像一個懂得如何在規則邊緣偷渡的人。
他說:「戰車這種東西,海騎團也能造。而且不算難。」
妻子立刻緊張:「可是海騎團不是應該只做海上的事嗎?你們造戰車、又造飛機……會不會被說功能越界?」
安德魯像早就想好:「放心。到時候命名上想些辦法就好。你知道的,字怎麼寫,權力就怎麼走。」
兒子聽不太懂,但覺得很厲害:「耍心機?」
安德魯看著孩子,笑得像教他人生第一課:「不是心機,是策略。懂得命名的人,才懂得控制。」
接著是演習。
還沒聽到口令,靶場邊的擴音喇叭先「喀」一聲,把線路接上。起初只是輕微的電流底噪,像海面起風前的暗湧;下一秒,低沉的鼓點與銅管的齊奏硬生生壓過引擎怠速,旋律一出來就帶著鐵與鹽的味道,像有人把整個帝國的重量鑄成一首行軍曲,直接塞進每個人的胸口。字幕打出歌名:《艨艟賦》。
下一秒,字幕沒有停,像軍樂的編制表一樣往下加了三行,小字比歌名更細、卻更硬:
作曲:賽托古齊·頭奇齊
原版作詞:托利雅瑪·希拉庫
英語版作詞:諸葛·福奧斯托·梁
那三行字被擴音喇叭的底噪刮過,仍然清楚——像在告訴觀眾:連「宏偉」也有署名,連「威揚」也有責任的落點。
「百呎玄鐵破浪,千鈞重甲巡航。浮城水上鎮汪洋,守備堅牢雄壯。
萬哩重樓浩蕩,八方海域威揚。水師重鎮護邊疆,帝國千秋仰望。
百煉精鋼作障,千尋艨艟開疆。乘風破浪碎敵航,鐵甲森然無讓。
黑炭濃煙直上,長風駕馭翱翔。巨龍比翼舞穹蒼,萬哩雲濤激盪。
火砲連天掃蕩,轟鳴恰似雷狂。硝煙散盡陣雲黃,震懾群敵膽喪。
萬哩乘風破浪,跨洋越海昂揚。榮光閃耀照蒼茫,帝國威儀萬丈。」
旋律在這裡忽然收了一下,像整支樂隊同時把胸口那口氣按住;鼓點還在,卻變得更低、更近,像浪底的暗流托著船腹前行。字幕一閃,換了歌名:《踏破汪洋》。
歌名下方立刻補上兩行來源與轉寫者,小字乾淨得像刻在軍令簿上:
原作:奧托摩·諾·亞卡摩齊
英語版作詞:諸葛·福奧斯托·梁
鼓點更低了,像浪底的暗流;而那兩行字卻像浮在浪面上的薄冰——不厚,卻足以讓人看見「死」被翻譯成哪一種口氣。
「若赴滄海戰,拚生斬怒瀾。
戰死驚濤裡,鯊革裹屍還。
若赴崇山戰,拚生叩鬼關。
戰死沙場上,馬革裹屍還。
但為君王故,萬死絕無憾。」
最後的「萬死絕無憾」落下的瞬間,銅管像把被按住的浪猛地放開,原本的主題旋律又硬生生抬回來——《艨艟賦》繼續推進,節拍重新咬住每一次呼吸,像什麼都不允許停。歌聲像把「宏偉」唱成命令,節拍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每一個人的動作校準到同一條線上:不許猶豫、不許走神、不許問「這到底是演習還是預演」。
天空騎士團的轟炸機先進入鏡頭。機腹陰影掠過靶區時,地面的士兵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不是怕炸彈,而是怕那種從高處壓下來的「權力」。投彈口打開,炸彈脫離的瞬間,畫面短暫變得安靜,只剩螺旋槳割風的尖聲像刀子刮過耳膜;下一秒爆炸把沙土拋成一朵灰白的花,鏡頭拉遠,只見命中點準得近乎冷酷。負責觀測的騎士舉著望遠鏡,嘴角往上一勾,那勾不是笑,是一種「我能控制你死在哪裡」的滿意。旋律裡唱到「巨龍比翼舞穹蒼」時,轟炸機低空掠過,機翼反光一閃,像真的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空中舒展骨架。
鏡頭切到地面騎士團。戰車列隊前進,履帶碾過碎石與泥,聲音沉重得像把地面磨出一道道傷口。砲塔轉向,砲口吐火,後座力讓整個鋼鐵身軀都往後一頓;靶車被炸得翻起,碎片在空中短暫懸停,像被火焰按住再放開。旁邊的騎士們端起機關槍掃射,子彈把移動的人形金屬靶打得火花四濺,火花在日光下反而顯得更冷。有人在一旁喊節奏,喊得跟歌裡的拍點幾乎重疊,像把殺傷訓練成一種整齊的舞步;而舞步的盡頭不是終點線,是任何被標記為「敵」的肉身。
海洋騎士團的畫面在鼓點最重的一拍插進來。海面鋪開,艦砲對準快速移動的靶船,射擊前那一瞬間,炮手的手套沾著油,指節一縮,拉動機構時毫不猶豫——那種猶豫被歌聲提前從人身上剝掉了。炮彈落點炸起白色水柱,水柱像被抽起的骨,落回去時又把海面砸成一圈圈擴散的皺褶。鏡頭特寫艦橋上飄動的旗,布面被海風打得啪啪作響,聲音跟銅管的高音黏在一起,像在對著整片汪洋宣告:這不是水,是疆界。
三段演習不再是各做各的展示,而被剪接成同一條「帝國之手」的蒙太奇:空中的炸點還在冒煙,地面的履帶已碾過灰塵,海上的水柱尚未落盡,下一發砲火又把海面撕開。歌曲越唱越高,越高越像把一個簡單的事實遮住——這些武器本來該用來對外,而此刻它們被養得太熟、太順手,像早晚會有一天,會反過來在同一片旗幟底下彼此尋找目標。
演習結束那一刻,三個騎士團都像在對觀眾展示:帝國的新武力,已經準備好向外伸手;而喇叭最後那句「萬死絕無憾」還沒完全落地,鏡頭已經捕捉到騎士官們交換眼神的微小停頓——像有人在心底偷偷補上另一句沒唱出來的詞:也準備好,向內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