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留在了宗人府,因为她向元松立哭诉自己无处可去。元松立仿佛又苍老了十岁,对一切愈发不在意了,只整日坐在院中的桌边喝酒或饮茶,亦或偶尔兴致大好,在书房的桌边动动笔。元明又来过几次,元松立依旧没和他讲一句话,到后来甚至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
第二年的冬天,老妪在一个雪天摔了腿,从此卧床不起。第三年的春天,老妪病重离世。元松立在宗人府的后山将她掩埋,拒绝了元明为他重新派一个人的请求。这年夏天格外炎热,后山尸体腐烂的味道随着天气的变热越来越难掩。官府数次请求将尸体挪到其他地方,元松立同意了。这年初秋,大雍丰收,皇帝将瀚海已故皇姐的尸首迎回皇陵安葬,随之回来的还有衡山公主的遗腹子。皇帝将他放在身边亲自教导,且无充盈后宫的意向,俨然将他当做继承人。
中秋那日,元松立见到了三年未见的宋枕河。像是故人相逢,元松立举杯致意,却在宋枕河想要喝酒的时候将酒杯和酒瓶都拿走。
“宗人府的酒不多了,你要是想喝等会儿回家去喝。”
宋枕河像是知晓了什么,开口道:“欲飞在外面等着,你要和他见面吗?”
“前两年中秋每次说不见他都会进来,他居然听你的。”
“为何不跟他们说实话?”
元松立瞥了他一眼,继续喝酒,笑着问宋枕河什么才算实话。
“其实严贡被俘之后你就已经放弃了对吧?严贡,户部司长,白鹇,周实,我,还有其他的暗线都被暴露。一切已经部署好,你怕贸然放弃会适得其反,干脆将计就计,把我们都推上明面。这样既可以帮陛下正名立威,又可以把祸乱朝政的人一网打尽,最后再把自己送到陛下面前。只要你死,很多人就算有心思没再没名号起义。春和他们查到交战期间岭南一直有粮草再秘密送出,四川和陕西等地却有粮食不断运入,好巧不巧是春日受冻害又干旱的那些地方。”
元松立点头,“你确实很聪明。不过信不信由你,灵湖决堤和瘟疫不是我的手笔,就算要清除异党我也不会如此心狠手辣。白鹇在江南被前来寻我的黄州知府发现,他自认为瘟疫蔓延民不聊生我可以顺势揭竿而起,因此将白鹇扣押,想用白鹇的医术替我招募民心。此外,我只杀过你一次。在你从江南押回刑部大牢后,我命刑部尚书用刑重些,偏偏你活了下来。之后知道你对小苏的感情便只是监视,没再动手。大祀殿里,我若不有所表现提前将你我关系抖落,贾玉势必借题发挥,卸你手臂非我本意。”
“我知道。瘟疫之事是瀚海商队的带来的田鼠引起,已经查明,与你无关。”
“知道就好。”说完顿了顿,“跟他一样叫我表哥吧,他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了。”没等宋枕河开口,又将他赶了出去,让他叫苏欲飞进来。
宋枕河回头,苏欲飞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朝他笑了一下出了宗人府。苏欲飞红着眼,“表哥。”
元松立笑着朝他招手,“行了,没什么好哭的。现在见了面,也说上话了,也早点回去吧。我想死后葬回咸阳城,但终究做不到,你替我向陛下求个恩典,把我葬在母亲的陵园吧,陵园外也可以。不必讲求什么身份,我在那儿就够了。”
元松立终于敢看苏欲飞的脸,“你长得像你的母亲,越长大越像。鹤语不是我杀的,是我手下的将领,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灵湖了。我本是想借着钱得所挑起江南暴乱将宋枕河和周实料理掉。可他们两个足够聪明,我失败了,白鹇还被救了下来。所幸,周全来了灵州,也不算太差。李颂被捕,他与江南一系人员的关系暴露在账本上。宋枕河换了本假的,我又换成了真的。但没想到明溪澈却畏首畏尾,我只好又去挑唆周全,没想到最后导致灵湖决堤。
我第一时间想将鹤语的尸首取出,可让他待在我身边连苏家祖地都进不去,狠心让锦衣卫带回,我知道你看见玉佩一定会认出他的。抱歉,如果当年我再小心一些就好了,明明我都从江边把他找回来了,最后还是……”
元松立伸手掩住脸,是苏欲飞不用想也知道的痛心。他擦了擦脸,惨淡笑道:“嬷嬷死了,你和陛下现在都很好。我没什么牵挂,也没必要留下让别人牵挂,早点回去吧。”一切都偏离轨道太远,时隔多年再来回味不亚于剜一遍心。元松立没告诉任何人严贡是自愿赴死的,苏欲飞战胜的前一晚,严贡在自己房里痛苦地闭上双眼,疲惫地话语元松立至今没能忘却。
“我们胜了有了改变什么呢?”
当时的元松立没有回答,就像现在的他同样没告诉苏欲飞更多的真相。往事如风,它们都该随着十四年前咸阳城的鲜血和尸骨一起被掩埋。
苏欲飞颤抖着嘴唇回答“好”,而后浑浑噩噩地朝宗人府外走去。
翌日一早,废太子元松立服毒自尽的消息传出。苏欲飞穿着早就准备好的白衣去了宗人府,当看见棺椁里的人时,苏欲飞发现自己的眼泪仿佛干涸般,看着那些偷偷将手指放入口中沾湿抹上脸的人竟一点也哭不出。
元松立如愿被葬在了皇后陵园里,纵使连墓碑都未立,却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愿望。陵园的风荡漾,仿佛在庆祝元松立回到梦寐以求的怀抱,又好似他在告诉苏欲飞,他释怀了。
我亦飘零久!十四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苏欲飞在坟茔前站了许久,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事连同元松立的死一起,埋藏进幽深的地底。微风吹拂苏欲飞的发,无比轻柔,像他初入京城为质时表哥温暖的指尖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