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毫不掩饰地嗤了一声。
常英澜面沉如水,眼中潇洒桀骜的笑意终于退了,他看向左沧月,沉声道:“师妹,你信我。”
左沧月不语,转身面向揽芳君,用神识一扫,黑气自他脖颈而下,自经脉渗入他心口。
已经回天乏术。
谁知,又一道裂隙开在左沧月背后,魔雾翻滚,娇如银铃一串笑声从中荡出:“魔君,我来助你。”
说时一掌轰出,正对左沧月心口,纵然她反应迅速,但如此近的距离,却也避不完全。
一掌又落在她左肩,似能清晰听见肩骨碎裂的细响。
袭击她的少女圆脸娇俏,模样天真烂漫,实则内里狠辣,出招又急又快。左沧月荒谬冷笑,用力还她一掌。
果然是到哪儿都有人上赶着,这不是来了一个。
晚晴登时倒飞出去,砸落在地,喷出一口血来。
犹不解恨,左沧月淡瞥了她一眼。
常英澜未料晚晴突然出现,脸色十分难看。仍旧攥紧了拳,迎着左沧月的冷漠目光缓慢上前,挡在了晚晴前面。
这动作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左沧月与他僵持,一时左肩痛得厉害,又无名火起。
这晚晴魔女当年就十分喜欢常英澜,曾在修仙界宗门大会上捣乱时大胆放言爱慕苍玄派掌门首徒的声音,一度成修士们茶言饭后的笑谈。
眼前一幕,比之更加刺眼直白。
只怕常英澜遁入魔道,最高兴的就是晚晴吧。
她忽然松了运气的手掌。
常英澜压低声音斥晚晴道:“还不快走!”
晚晴没动,仰头瞧着左沧月,嘴角不可抑制地泄露出得意,这才化作黑雾消失。
左沧月看得分明,只闭眼不语。
常英澜想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他喉头滚动,口中艰涩无比,再说不出话。
左沧月径直回了自己的上雪峰,前脚刚进去,接到承玖的消息后赶回来的闵卓后脚一脑门撞在上雪峰外的结界上,痛得揉头“哎呦”一声。
他拍了拍结界,对着左沧月的残影喊道:“诶,师姐。”
结界上水纹晃动扩散,传不进声音,左沧月似乎没听见。
没听见是装的!
闵卓磨了磨牙,他这么急着回来是为了谁?
好端端一个苍玄掌门,平日里什么事都丢给他,当个甩手掌柜就罢了,今日竟还空手和人干上了。
不为苍玄着想,也该为自己想想吧,那大师兄还在苍玄时就已经是大乘圆满了,如今改修魔道邪术,进阶肯定更快。
二师姐一个大乘修士怎么比得过。
方才看她捂着肩头,踉跄走进结界,地上一路淌血,不知伤得多重。
闵卓叹气,师父走了,师兄遁魔,师姐变幻无常,他的日子可是难过。
想个什么法子呢……
左沧月推开木门,一头倒在自己的榻上,因为失血有些头晕取了枚丹药吃下,昏沉沉入梦,听得一道威严的男声。
“御剑之术今日依旧没有学会,加练两个时辰。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再用饭。”
“阿澜已经学会,就不必在此陪你师妹练习了。”
男人说完便牵着同他腰间一般高的常英澜转身离去。
她盯着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片刻,缓缓垂下头,发红的掌心,受过鞭笞的痛感余存。
左沧月低低一叹,走到崖边悬浮的长剑旁,伸手抚摸冰凉的剑身。长剑感受到她,发出低低的嗡鸣,示意她站上去。
她吸了口气,半晌没动,伸手捶捶发软的双腿后,咬唇踩了一只脚上去。
逾白剑雀跃地抖了抖,没到她放上另一只脚,就猛窜了出去。
“啊。”左沧月大惊失色,身子一歪,往崖下摔去。
千秋崖下一片白雾霭霭,不知有几千丈,掉下去恐怕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师妹!”常英澜端着碗馄饨回来时见这一幕吓了一跳,丢了碗飞扑到崖边一把拎住左沧月的衣领。
他刚刚炼气,力气也不大,双手并用都显得十分吃力。
左沧月双目紧闭,小脸惨白,腿不安地悬在半空中,颤着声音道:“师兄,我……怕高,你可千万抓紧了。”
常英澜“扑哧”一笑,道:“还当你为什么学不会,原来是恐高,哈哈哈哈——”
哪有要御剑飞行的修士怕高的。
吃力的手不小心一滑,左沧月半边肩膀沉了下去。
“哎——你倒是抓稳啊!”
常英澜这下不敢大意了,额头鼻尖都是汗,趴在地上艰难搜寻四周有无可用之物。
明朗的日光下,一截银剑插在云头里,死了一般静止不动,露出的部分无意间闪了下他的眼。
是刚溜出去的逾白剑。
他立即唤道:“逾白回来!”
“噌!”逾白剑穿出白云,朝他的方向疾行而来。
常英澜瞄准时机,空出的手精准握住剑柄,借逾白剑飞行时带出的巨力将两人从悬崖边拖开。
适时松手,两人砸落在崖中心坚硬的地面上。
常英澜痛哼一声,背上肯定擦伤了。左沧月被他圈在怀中,倒没有摔痛。她忙坐起身来,看见他露出的手磨破了皮,问:“你怎么样,身上无大碍吧?”
常英澜躺着不动弹,睁了只眼看她,忍不住又笑起来。
左沧月恼了,狠狠推他一把:“笑什么笑!”不顾地上的灰尘泥沙又躺了下去,懒得同他说话。
腿还软着,方才的那种无力感萦绕在心中,不知不觉带出一丝酸涩,那是对常英澜踏剑一跃而出的艳羡。
怎么她就不行。
等到他终于止住笑意,左沧月仰面望着灰蓝下去的天色,慢吞吞道:“我总觉得师父更喜欢你一些,不太喜欢我。”
也是。每日和师兄同进同出,就连修炼时长几乎都是一样的,但她的进度要比师兄慢上许多。相较之下,师父喜欢师兄多一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默默安慰自己道。
听了左沧月的话,常英澜脸上没了笑,他皱眉坐起身:“你怎么这么想?”
“师父怎么会更喜欢我?”他翻身爬起来,端起刚才暂放在树下的馄饨。
“若是偏心我,师父怎么会日日只做师妹喜欢的馄饨,却不是我喜欢的饺子?明明两样都是只用煮的。”
“我才该说师父偏心!”常英澜瘪嘴,却没发现一道身影正在后方远远看着他俩。
修士一般要到筑基才能辟谷,练了这么久左沧月早饿了,而且又被迫加练,看见馄饨时眼睛一亮。
伸手来端,常英澜却将碗后撤。
“干什么?”她撇唇干巴巴道。
常英澜打量她神色,小师妹初来时黑炭一般模样,眼下越发白皙,她瞳色不全黑,更若碧湖,半垂眼不看他时,显得冷淡。
心知她是是在生气,却不一定是在气师父。
他进步飞快,是因为常氏本就是修仙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又身有血脉天赋。
可师妹不一样,她是师父从凡间捡回来的普通人。
“这样”,他思索半天,有了主意,“以后每晚师父查验剑招前,师妹先同我过一遍如何?”
左沧月从他手里抢走碗,馄饨吃到嘴里已经半温,嚼了几嚼咽下,不满道:“谁要跟你过招?没次找你,你就会给我放水。”
常英澜噎了下,看着她执拗要强的脸,转而道:“若是你跟我过招,哪天能打过我,师父不就偏向你了。”
左沧月听到了个好主意,终于坐直:“那你现在就和我打。”
傍晚的刀光剑影日日不息,春夏秋冬,数载过去。
一梦过后,心情反倒更糟。左沧月揉着发昏的头从床上坐起来,身后青丝如瀑垂落,尽是梦到些陈年往事。
她泡完泉,才将身上的伤处理了,随意套了层长衫,屋子外结界上便“笃笃笃”不耐烦地又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来人除了闵卓不作他想。
闵卓是她师父九音真人后最带回来的师弟,跟她一样是从尘俗中带回来的。幼时也曾在街上流浪过,命好被路过的师父挑中,成了苍玄派的掌门三弟子。
敲了好一阵,结界却没有撤。
不是?她干什么呢,人明明就在里面没出来过。闵卓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掀了结界气冲冲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