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她白得跟水鬼的脸，再大的气也消了，只是嘴还硬:“你命挺大，还能全须全尾地坐着。”

他自顾坐下，探寻地看左沧月一眼。左沧月正在煮灵茶，将他视若无睹。

“我前脚刚到北鸣山，后脚这边怎么就出事了？”

“揽芳君怎么就”，闵卓停了下，“还有大师兄——不对，常英澜去落霞山干什么？还有那个晚晴魔女……”

他问着问着啧了一声，嘀咕道:“大戏啊，错过了。”

晚晴痴情大师兄，大师兄又……闵卓凝视左沧月神色，不过她面无波澜，只因为受伤有些苍白。

左沧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提壶倒了杯热茶给他。

“你先说说揽芳君”，闵卓接过茶，喝了口便哇哇大叫:“呸，你要烫死你亲师弟啊！”

她勾唇笑了下，总算是知道承玖跟谁学了副咋咋呼呼的性子，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用火煮的能不烫？也没什么。”她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

揽芳君因久不能过天雷气衰力竭，而天雷也感应到他心境生变而逐渐终止。

与雷劫僵持良久，最后听得一声叹息。

“大道如青天，我亦不得出……”入渡劫五百年，离飞升也就是一步之遥，可这“一步”迟迟未得寸进。今日似有感应，冒险一试，最终还是不行。

揽芳君睁开眼那刹望见替他守阵的左沧月，朝她微微一笑。

天上雷劫声势渐低，她瞧了眼水汽腾腾的乌云，挥袖撤了来时罩在落霞山的结界。

揽芳君顷刻间发丝全白，因生机流失萎缩成耄耋老人，枯坐片刻就坐化了，一场初春的雷雨便淅淅沥沥，将落霞山的众人浇了个透。

谁也没能想到，渡劫期大圆满的揽芳君最终化作灵雨，滋补他心爱的桃花去了。

“竟是这样。”闵卓有些唏嘘，揽芳君与九音真人交好，算是他们的长辈，未能冲破天道桎梏，实在叫人惋惜。

“连师父和揽芳君都没能过这最后一关，我这样的半吊子，倒也不必做将来会飞升的白日梦了。”

左沧月慢饮一口东海灵茶，只觉周身经络过了一遍暖流，舒服极了。

往上雪峰外绵延的群山望去，点头道:“师父也曾说过，修士修仙，乃与天争命。十之八九也难过险关，实与碌碌凡人并无区别，早晚一死罢了。”

“你可别这么想，”闵卓不太赞同，“你可与我不同，你天赋上佳，这说什么的丧气话。”

她慢慢笑了笑，并不反驳，动动手指试图调取灵力，体内丹田处阻滞晦涩依旧。

哪有什么不同。

像师父、揽芳君到渡劫圆满才修为瓶颈，难以寸进。

可她只到大乘，就难以再向上迈一步了。

她如今乃是假渡劫，真大乘，不过还余下许多年寿命可耗。

“对了，”闵卓打量左沧月身上的灵息，“我回来时，人人都说你已升上渡劫了，你在哪儿渡的雷劫，我怎么不知道？”

左沧月却放了茶杯，站起身，岔开话题:“正好你来了，有件事请你做个见证。”

闵卓一怔:“什么？”

左沧月靠在凭几上，挽袖召出一架长琴。

扶桑木琴身如玉石莹润透彻，琴弦由龙筋制成，上古名琴太古名不虚传，品相非凡。闵卓已经许久没在她这里看到了。这会儿见到，他眼皮直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要干什么？”

逾白剑自手中显现，云纹流动，银光湛湛，剑身澄明，印着左沧月半边坚定的脸庞。

闵卓要阻拦已来不及。

琴音铮然，音波震出上雪峰，经年的山巅残雪向下滚落一大截。

斩断琴弦，上古梧桐木也断成两截。

逾白剑剑吟呜咽，动人心神。

闵卓迟一步握住住左沧月鲜血淋漓手，眼中涌出点泪意:“师姐你干嘛这么较真……”师兄走了，干脆把他送的琴也劈成两半……

不想要解个契不就行了，要断就断，非得以这样的方式吗。

他吸了下鼻子，冷静下来，熟练地从乾坤袋中翻出两个小瓶。

剑利琴钝，但太古到底是上等法器，毁它岂能不伤己。

左沧月右手发麻，失了知觉，鲜血横流倒也不痛，不过看着骇人。

闵卓抓着她的手上药，利落匀净地撒上一层止血药粉，又碾碎一枚促进伤口愈合的丹药敷上去，脸色颇臭地丢出瓶舒肌膏。

“记得涂留了疤痕丑的可是你。”

茶案上他掏出的小药瓶已摆了一排。

不太明白左沧月见了大师兄——不对，见了常英澜回来后怎么如此失态，简直不像是她。

“我也和晚晴交手了。”左沧月突然道，看着闵卓将她的手厚厚包成馒头:“一掌震在她胸口时，看见师兄的结灵玉在她脖子上。”

这结灵玉，是仙府常府特有之物。常英澜，出身修仙世家常府，按常氏传统佩戴结灵玉。常府子弟的习俗，结道侣时需二人滴血入玉，再赠予道侣以表倾心。

闵卓震惊片刻，脑中思绪打结，难以置信:“他竟然这么快就跟晚晴结道侣了？”

转念一想，常英澜在召荀魔君手下做事，娶了召荀的女儿也很正常。

又转回被劈成两半的太古。

师父九音真人擅音律，当初要他们三人除剑道之外各择一乐器修行，大师兄本就会琴选了琴，他胡乱选了笛子，师姐天生音感不如何，大师兄作主张给她也选琴。

这太古当初是大师兄几尽九死一生寻来赠给师姐，虽不代表什么，但……其实很能代表什么吧。

结灵玉这一出，难怪她劈琴，琴毁情尽。

杀师遁魔弃族，置宗门、常府于不顾，现又和晚晴魔女结了道侣，常英澜叛道真是叛得彻头彻尾、大逆不道。

闵卓望着那琴，眼神冷了一冷。

说回北鸣山，左沧月道:“听闻那一带，妖邪肆虐，你这么快处理好了？”

“没呢”，闵卓道，“你这边出事，承玖给我传讯，我刚落脚就往回赶了。”

想起承玖交过来的扇子，他从袖中摸出梅扇，还给左沧月，“那边还有妖魔未除，暂时安排给了弟子，但我不放心，还得走一趟。”

“还有一事说与你，说完我就走。”

左沧月见他神情突然严肃，喝了口灵茶，嗓音依旧散漫:“你说。”

“又是一年试炼，你挑个徒弟吧。不许说不行，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惨叫穿破云霄。

江衍背离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速奔走，脚下轻微枯枝碎响，总疑心会将林中妖魔引来。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正面迎上妖魔，多是远远听见响动，察觉异常便早早躲开了。

回想方才的惨叫，江衍蹙起眉来。

没有法器，要在这妖魔横行之地待上七日，最好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