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一击未成,左前方背对他站着的陈诚迅速伸手成爪,朝他抓来。
他自己身上有伤,修为几乎全无,思量过后,觉得还是无声无息躲掉最好。可金丹修士的感知太强,他一动,气息就外泄了。
江衍飞步出洞。
两人于林中前后疾走,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陈诚则越追越惊,试炼开启前,他留意过所有候选者,根本没有如此高修为的人。
这人是谁他竟追不上?!
高巩等陈诚许久不来,心中烦躁地骂了声:“蠢货,连个尸体都半天处理不了!”
往回走时,忽觉从身旁刮过一股劲风。
陈诚追上来迅速道:“公子快追人,他方才看见我们在崖边了!”
高巩立刻回首,刮过去的原来不是风,而是一道人影。提剑追上,陈诚倒落在了他后头,追了一阵总算看见人,便一嗤声:“什么鼠辈,总躲在暗处窥伺!”
他握剑劈砍而来。
江衍伤口牵动,涂了药的地方重新崩开,扯得五脏六腑、浑身经脉疼痛不已,速度不觉慢了下来,差点正正中此一击。
剑尖划破衣服,高巩以为得手,兴味上来,却听一阵金属刮擦响声。
剑尖绞过的地方没有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一道奇异的浅蓝色的火星绽开,四处迸溅。
他睁大眼疑惑:“这是什么鬼东西?”穿了什么甲胄在身上?!
哼,宗门要有规定,除了发放之物不能穿戴任何私人物品。这手脚也不干净嘛。
一恍神,前方人影拐过岔路不见了。
竟然跟丢了。
高巩将灯笼甩给身后的陈诚,使性上来一脚蹬上陈诚的肩膀,骂道:“你怎么回事,堂堂一个金丹连个没炼气都追不上!”
江衍抖下指尖符灰,身形显出来时,其实尚且在高巩和陈诚后面。
略施小计,他用了传位符。他们追的是他之前跑过时的幻影,实际上自己已经被传送到了他们身后。
眼睁睁看着自己明明消失在前面,这两人是不会回头来找的。
江衍远远瞧着他们气急败坏的身影,神色冷淡。这两人因为他目睹杀人而紧追不放其实大可不必,他才懒得管这种闲事。
背上被剑划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眼下还剩三日,除去每日腹部需要涂抹的丹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了。这伤只能忍着,待明天看能不能找到些能用的草药。
山洞回不得了,只有另寻别处。江衍负伤到了一处泉水旁。
午夜时分,邪气格外浓郁。
清洗伤口时身上散发出的甜腥血气引来一些未能完全化形的魔。它们大多是黑色雾气状,有的长出了眼睛,有的只生出了几只手,有的长得多些,长了三四条腿。
江衍挥剑,一一斩去。
几乎每斩杀一只这样的小妖魔都会掉一颗珠子。即使是普通凡人,鼓足些勇气要杀它们也不难。
江衍推测,若是杀掉一只高阶妖魔掉出的珠子应当不止一颗,不过他目前还没碰到那样级别的妖魔。
一地的碧红琉璃珠,江衍除完魔雾将它们收进乾坤袋,收满满一袋。
方才的意外也不算是完全倒霉。至少他清楚了这些珠子是有用的,并且是十分有用,否则那个叫高巩的不会四处抢夺。
他猜,碧红琉璃珠数量优胜者,应当是有机会进内门。内门?江衍摇摇头,他不过只是想找个安稳些的地方。
等天亮就是第三日了,他只需要活下来待过七日。
之前用过破空术,尚未恢复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她用第二次,左沧月御剑到落霞山,缓步走在桃林间。
往年她也来过好些次,当然知道揽芳君的小木屋在哪儿。穿过桃林,沿小径直行,路过一片澄澈的湖泊,旁边就是小木屋。
她熟练地走到门前坐下,伸手敲了敲一旁的木板。
有些忘记是哪块了,试了两块不对后,这才成功翻起一块木板,果然看见一排酒坛,还有用术法冰冻起来的大红桃子。
左沧月揭开酒封,饮了半坛桃花酒,才想起来正事。此番是因为揽芳君仙逝,落霞山便成了无主之地。久无人住之地,难免吸引些山精妖怪,揽芳君悉心照料的桃林被那些东西白白糟蹋了那就可惜了。
将此地封存成境,隔绝外界,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左沧月提着酒坛推门,木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张小垫。她衣袖下一晃,什么东西飞窜出去,“啪”地落在木桌上。
她摸摸空荡荡的袖子,似乎是梅扇飞出去了。
才四五日,木桌上就开始落灰了。玉骨梅扇和一只木簪吸在了一起。木簪簪头云纹舒卷,看起来古朴典雅,这样的刻痕样式她有些眼熟。
一缕薄雾从中漂出。
半坛酒还不至于醉,左沧月眨了下眼睁开,却真真切切看到一道淡影,她道:“您……”
揽芳君失笑:“是我,这是我早早存下的一缕残念。”揽芳君乌发垂膝,模样俊美,比她印象中的青年样子还要年轻几分。
那真是许久之前存下的残念了。
他微笑问道:“‘我’是死了吧?”
左沧月眉尖挑了下,看来这残念在簪子里封存多年,完全不清楚自己原身如何。
不用她回答,揽芳君单看她神色就明白了。他从她手中拿过木簪:“这是你师父昔日赠我的。”
“他入道前身世浮沉凄苦,入道后我与他一见如故,寻来桐木赠他刻琴,他用那木料给我刻的这只簪子,我一直珍藏,鲜少戴过。”
左沧月的视线从他头顶发髻落到他手上,点头:“原来如此,难怪。”
“为何‘难怪’?”
“梅扇是师父送我的法器,我幼时曾误入一地下迷宫,是一只妖鬼的巢穴,我出不去,师父来找我也找不到,险些死在里面,他出来送了我这扇子,让我有事时据扇寻他。”
揽芳君点点头,似有所忆:“往年说,若有一日成仙,当与他在天衢一饮。可惜我不能了,还是下到森罗殿,先饮孟婆汤……”
这残念不知道,她师父九音真人早已于三年前仙去了。
左沧月默然无言。
揽芳君忽然淡笑:“我走了,簪子赠你。”
她没来得及接过,人影消散,簪子落地而响,木屋内更加空荡,好似方才只是一场幻觉。
左沧月叹出口气,掌心法光冲天而起,在落霞山顶缓缓覆下。
转身出门时,天已黑了,沿原路返回,一池湖水微微荡漾。
左沧月扫了一眼,有仙鹤正在里面洗澡,看见她后化成人身凑到她面前。她提了几坛桃花酒,差点儿迎面撞上仙鹤,被人扶正后,她愣了两息。
眼前仙鹤化成人族模样,赤裸着上半身,薄肌线条紧致,身材匀称高挑,脖颈修长,锁骨细致,面容清秀。
她抽出仙鹤握住的手,退后一步。
仙鹤微红着脸,唤道:“仙君安好,不知可否还记得我?”
她三年多没来了,左沧月在脑子里一顿搜刮,是记得揽芳君养着两只鹤来着,可完全想不起它们叫什么名字。
往日揽芳君给养的那些花草虫鱼取名,木屋窗上那盆兰花就叫“小兰”,屋里鱼缸里的好多金鱼叫“小金”,湖里有两只龟,大的叫“大龟”大龟,小的叫“小龟”……
取名取得还不如她,她跟大师兄笑过,但大师兄竟然说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揽芳君这取名风格很容易模仿,左沧月见他在湖中时除了额上一点丹色,通体洁白,便试探道:“小白?”
仙鹤眼睫一颤,失落道:“小白是我同伴的名字。”
他上前一步,有些激动道:“我和他的名字都是您取的,您怎么只记得他的,不记得我的呢?”
什么?她取的名?
……
左沧月勉力维持一阵礼貌的微笑:“……你同伴才叫小白,你叫……”
仙鹤眼神清亮,满含期盼。
左沧月真的想不出除了“小红”之外别的名了,憋半天犹豫道:“那你叫……小红?”
仙鹤投来控诉的眼神,语气委屈:“我叫小丹!”
左沧月抚了抚自己的广袖,丹顶鹤嘛,“红”也是“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名真不是揽芳君取的么?反正不是她取名的风格吧。
她道:“是小丹啊,许久不见,你都修成人身了,我都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