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走过大半个试炼地，外加拼凑得来的信息，已将苍玄的试炼规则全数知悉。

他宗门覆灭，失去妖丹，修为全失，从中侥幸逃出。向路边老叟问路时得知仙门大派苍玄正在招收弟子，才匆忙往这儿来。

有关试炼的消息未曾来得及打听，偶然遇到的少女恰好证明了他的猜测。

江衍想，到时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将珠子都丢了就是。

从山脚往上走，见一座巍峨的高峰正对他所在之处，山巅冰雪覆盖，格外夺目。听说苍玄派下辖十山，正中为那位左君的上雪峰，那这座想必就是了。

日光下峰顶白雪皑皑，隐隐泛金。他迎着日光眯着眼，突觉一阵劲风袭来。

又是一只妖魔。

但是，好怪。明明是妖魔，身上魔气却又邪性又纯净。

江衍向后猛退，在躲避间迅速打量。

高一丈，身上黑色魔气缠结，四肢奇长，偶而显露出的皮肤灰白松垮，像一个四肢畸形、举动怪异的骨架子套上了一层薄皮。

妖魔长臂一伸，外露的皮肤边缘魔气滚过，陡然生出一排细细密密的尖齿，刀锯劈砍而下。

江衍持剑格挡，感觉犹如巨石压顶，僵持不下。他瞄准一旁树木，抽剑翻身向后躲去，妖魔跨步追上，对树猛然一击。

树干霎时似被雷劈过，截面焦黑，断声嘶哑，沉重倒下。

这简直与之前遇到的妖魔不是一个级别。

妖魔攻击毫无章法，破绽百出，可偏偏它力大无比，魔气又邪性至极。

江衍不小心叫那魔气燎过手臂，顿觉衣服一阵发烫，烧焦处火星点点，蔓延向皮肤。

飞踩过一道脏污死水潭，妖魔俯冲而来，朝他龇咧一嘴獠牙，凶态毕露。

他从没正正经经学过剑法，也没人教他，在之前那个小宗门只看过几眼弟子们练剑，舞得有气无力，他自然也对那种花架子兴致缺缺。

现在用起剑来，难免有些笨拙。情急之下，长剑回转不及，便本能般伸手成拳，照它面上砸去。拳面上当即一片火烧火燎的灼痛。

妖魔在空中凄声倒退，包裹它身体的魔气在前飞散，江衍同样被巨力冲击，亦是倒退了好长一段距离。

他攥住一根树枝堪堪停住。定睛看痛嘶的妖魔，它体内竟裹着一六七寸的细长物体。

莹莹玉白，不是凡物。

似乎是有了此物加持，这妖魔才如此厉害。

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痛，江衍脸色蓦然发白，弯下腰按住伤处，血液迅速浸湿前襟。一时失力，颤抖的手连剑都握不稳了。

妖魔闻见香甜的血气，却愈发兴奋，一双细小的瞳孔凝成诡异冰冷的针状，趁此机会张口如盆，冲过来要将他一口囫囵吞下。

江衍用力握紧剑柄，见它再次迎面而来，挥剑却迟缓一步。瞬息之间，血盆巨口臭气冲鼻，獠牙涎水飞溅，罩住了他的头。江衍大脑空白，浑身毛孔剧烈收缩，一时如坠冰窟又恶心不已。

然而一束光打来，“嘭”地一声闷响后是一阵细碎的掉落声。

妖魔口中顿时缺了半数尖牙。

一只纤白的手把他拉开，鼻尖浮过一阵香气，他微微一怔，什么时候来了人，他竟没发现。

耳旁一道泠泠的话音:“失礼。”随后便被拎着衣领推到一旁。

女子一身白衣，浑身别无装饰，只耳上一对白玉坠垂落和头上一根梅花簪。

她对着妖魔冷声唤道:“妒雪。”

“还不滚出来！”

那抹莹白在立妖魔体内一抖，立时翻滚出来，至她手前悬停住。

左沧月追扇而来，进林子便不见扇子踪迹，顺气息找来发现它竟然潜在一只妖魔体内作祟。

眼前玉白的扇骨上仍有浊气缭绕。

她蹙着眉，没有伸手，嫌弃道:“太脏，你自己飞回去吧。”

妒雪震了一下，听见它主人如此嫌它，厚着脸皮往前凑了两凑。

左沧月眉皱得厉害。

莹白的扇光与她僵持好一会，突然灰暗下去，撂挑子般掉落在地，那架势仿佛是她不捡，它就不走了。

冷冷瞧了它片刻，她依旧不想捡。

身旁忽然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江衍递给她一方白帕，边缘染了点儿淡红。少年声音有些疲惫沙哑:“抱歉，沾了点儿我的血，不嫌弃话请将就用。”

“多谢。”左沧月颔首，用帕子将扇子一裹直接丢进自己的灵境中。见少年突然身形不稳，伸手扶了他一把。

江衍敛下眼，握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细腻匀称的手，强大又纤弱，真是一种矛盾又和谐的美，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少年胸口血迹斑斑，满身伤痕，看起来不知多疼。梅扇不知何故异动，伤人至此，作为主人也有些责任，便翻手递出几瓶伤药。

左沧月道：“对不住，这扇子是我的灵器，今日不知抽了什么疯。这些伤药你收着用，能好得快些。”语气淡淡，不容推拒。

江衍顺从接过，他现在的伤势也容不得他推拒。

忽然眼角余光一晃，竟见那被打散的妖魔向左沧月身后聚势重来。只是妖魔没了扇子加持，已经萎靡一大圈，原本如沸腾的魔气现下像被泼冷水了一般服帖下去。

“小心身后。”他出声提醒。

左沧月回身一掌对上，纯白的灵光看似温和，却与冲来的妖魔骤然相接炸开。须臾，魔气被白光吞噬，妖魔形体溃散，嘶声而亡。

这一次却没有掉那琉璃珠下来，江衍握紧手中小瓶。

常英澜摆脱晚晴，总算清净。

她总是无处不在，吵吵闹闹，烦人得很。但她父亲召荀魔君于他终归有救命之恩，所以常英澜能顺着她时便顺着她。谁知晚晴竟然更加过分，跑到落霞山搅局不说，还……说那般恬不知耻的话。

这几年他一直追查某只大魔的去向，揽芳君渡劫存在重重疑点，干扰他渡劫也是逼不得已，原是想救他的命，没想到他自己渡劫失败……

常英澜苦笑片刻，仙门百家大概又要归咎在他头上，背上的罪名又多一桩。

想到今日左沧月彻底冷下去的眼神，他顿步闭了下眼，按下难言的心绪。脚踩在林间枝叶缝隙漏入的细碎月光上，常英澜拿着正阳戟踽踽独行。

历年苍玄弟子都在这块地上参加入门试炼。

他也曾在此林间被妖物追着四处奔逃，那时还没有弟子令牌这种可以求助执法长老的东西，地下也没有阵法长老设下用以保护弟子性命的试炼阵法。

熬过七日全凭自己倾尽全力。

这之后，顺利成为九音真人的徒弟，宗门大小事务，包括这挑选弟子的试炼也都是由他安排。

但这一切自他三年前“杀师遁魔”便成碎镜往事。眼下走在密林间，脚底泥土下暗中运转的弟子试炼阵熟悉而又陌生。

正阳戟在手中不时转动，绞杀魔气。

纯阳白虎的脊骨炼成，上段又嵌至正至阳的炙阳石，对邪魔之气感知异常灵敏，最克邪魔外道。凡是用它标记过的妖魔，再次靠近，正阳戟必会有所反应，故而用来搜寻交过手但逃逸的妖魔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