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就是江衍那天待过的洞穴,他勉强起身,忽然听见脚下传来微弱的呻吟。
一只伤痕遍布的手攀上崖边。
江衍走近,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这人浑身湿透,单手扒着石头,脖子上皮肉翻出,看见江衍时吃了一惊,旋即面露喜色。
“能拉我一把吗?谢谢。”
看来他没掉下去,能一直攀在这里也算毅力惊人。既然碰见,便没有不搭手的道理,江衍忍住浑身剧痛,将他拉上悬崖。
陈诚在崖下找一圈,竟没发现尸体,他就差掘地刨土了:“见了鬼了,明明掉下来了。”
莫非……
他御剑沿着崖壁往上,果然见陡壁中间伸出棵歪脖子树。
难道是爬上去了?
等飞到崖顶,正好看见两道身影,陈诚看见江衍的脸,扯嘴一笑,再一看另一道身影——这不就是他找了半天的“尸体”!
陈诚跳下剑,一手刀劈向那才死里逃生的少年,江衍瞳孔巨缩,一把拉开少年。
刚被拉上来的少年正向他道谢:“谢谢——啊——”
陈诚握剑,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番一箭双雕。
金丹修士,纵然用丹药压制住了气息,表面看起来与练气期的人无异,可剑势湍急若激流,持剑人用心险恶,招招偏激,企图置人于死地。
江衍拖着“拖油瓶”,步步后退,嗓中血气又翻涌上来。
左沧月并不打算管,试炼人相斗本是“挑选”中的一环,只要还没有伤及人性命,都不算违规。
这处又没有妖魔。
她转步离开。
原应失效的追踪印再次从她手背浮起来,这才彻底碎开,左沧月身形一定,扭过头。
三道身影混成一团,一道急攻,一道勉强防守,一道跌跌撞撞、左支右绌。
她神色颇淡,看了几息,飞身上前。
骤雨如织,惊雷划过夜空,将整座山照得通明。
左沧月身上有结界,结界上灵光浅浅,雨水从透明的结界不断滑过,她的脸依旧清晰。
陈诚一见来人,神色扭曲一瞬,便仓惶消失在原地。
江衍用剑稳住身形,见他突然逃窜,神色疑惑。
像是感觉到什么,他缓缓转过身。
来人眉目冷淡,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浑身浅白灵韵,一尘不染,在雨中连衣袂都没湿半点,看起来素洁至极。
江衍嘴唇翕动,声音很低:“他跑了。”
听起来有些莫名的委屈。
左沧月与他并不熟,一面之缘而已,也不知自己从哪里觉得他委屈。
不过一眼扫过他胸口的伤口,看起来比她之前碰见他时严重许多,她冷淡道:“自身不保,还有余力管别人。”
听着像是训斥,江衍摩挲着冰凉的指尖,不知如何回答。
左沧月没再看他,转而打量江衍救下的少年,少年缩着肩膀,抖如筛糠,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冷眼对着人道:“一而再,再而三,真是够烦的。”
“常英澜,你费尽心机逃出苍玄,现在又想方设法想潜入苍玄,你到底要干什么?”
逾白剑自袖中出,将人一剑震出崖外。
猝不及防的一幕,江衍脑中晕眩,怔愣看着,眼前忽然一黑。
左沧月处理完,回身见人仰倒,气息微弱,伸手揽住。
方才这少年救人时丝毫不带犹豫,护人时逞强又倔强,剑势清正,算是个好苗子。
“啊啊啊啊——”
承玖咬牙撑住剑:“啊什么啊,拿起你的剑砍它啊!”
赵云光运气太差,江衍前脚刚走,他后脚又撞上一只高阶妖魔。
本就差点一命呜呼,被人一吼,眼泪珠子一涌而出,却又不得不从地上捡起佩剑。
承玖的剑被妖魔紧紧咬在嘴中,抽拔不得,甚是憋屈,忍不住对细长条的妖魔破口大骂:“脑子被门夹了的蠢货!你承玖爷爷要你好看!”
放出狠话不过一息,“嘎嘣”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剑直接断成两截。
承玖大惊失色:“啊,这!”
妖魔直起身子,将嘴中断剑嚼了几嚼,银亮的碎片和它掉落的细牙混合,妖魔将其一口吞下。
承玖都想给给它竖拇指,那剑可是上等法器。
他从赵云光手中夺过剑,一面照它砍去,一面忧心忡忡。
师姑怎么还不来,他都发了多少条传讯了。
再不来,他可要撑不住了。
承玖持剑与妖魔对峙,对无措的赵云光道:“我腰间乾坤袋里有符咒,你给我拿出来。”
赵云光依言摸出一张黄符,颤声道:“这个怎么用啊?”
妖魔邪气快要怼到他的脸上,承玖往后伸头,看见赵云光举着的符:“金乌符?这个有用!”
“你跟我念,‘日出扶桑万里明,三足金乌借日来’!”
赵云光吞吞吐吐念了一遍,符纸如新,无甚反应。
“念顺畅些。”
赵云光顺畅地念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
承玖急死了:“你来拿剑,我来!”
他举符郑重其事道:“日出扶桑万里明,三足金乌借日来!!!”
符纸依旧不燃。
承玖摸摸下巴,这次又是哪个字念错了?
“日出扶桑千里明,三足金乌借日来?”
“日出扶桑万里明,三足金乌借日……去?”
赵云光用剑抵着妖魔的牙,艰难道:“这位师兄,你快些——啊!”
变故只在刹那,铁剑应声碎成几节。
承玖心道,完了……
“师姑哇!!!你在哪儿啊啊啊啊啊——啊!”
头上挨了一记,承玖立时止住嚎叫,见来人如见天神。正缓神吐气,怀中突然被推过来个人,他赶忙扶住。
左沧月挡在他身前,从他手上抽走金乌符,两手结印,挥袖甩出,沉声念道:“日出扶桑万里明,海底金乌借日来!”
黄符烧尽,朱辉散射,四下一时亮如白昼,一只玄黑的三足神鸟高啼一声,飞向夜空。
鸟喙上似衔了一枚白亮的圆珠,圆珠越变越大,光芒四射,亮彻夜空山林,叫人睁不开眼。
山中妖魔齐齐尖啸,瞬息之间荡然无存。
江衍勉力站着,苍白的指骨蜷缩,只觉眼前人似神人临世,他目光小心地落在那只细长洁净的手上,后颈一阵难言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