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九音,左沧月眼尾似乎红了,冷冷道:“师父人都死了,你才告诉我另有隐情,另有什么隐情?”
常英澜扶住的她双肩,难以言语。
“怎么不说了?”
左沧月将头偏开,被触动的心绪压下,她语气变淡,堪称凉薄,“我怎么信你。”
好生荒谬,常英澜难以抑制地笑了下。
他每见她和他现在如此疏远,只想不顾一切地抱她。
偏他不敢,也没立场。
常英澜趁垂头敛去神色,站直身子,他摊开手召回逾白剑递给左沧月。
熟悉的动作,像当年一样。
左沧月伸手握住冰凉的剑,心情不大好:“有什么事,说吧。”
“有一道魔气潜入苍玄山脉了,我昨夜是为了找它。”
她不以为然:“区区一道魔气,你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从无尽之渊潜过来。”言下之意是不相信。
他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信。
“苍玄现在用不着你操心。”
常英澜思绪缠结,受修魔的影响,他的情绪起伏比以前大了不少,仍耐住性子道:“它不一样,它很聪明,很会藏,你多注意留意些。”
“若是找到,不要擅自处理——”
山风刮过面颊,一听“擅自”,左沧月蹙起眉:“它进苍玄了,你确定?”
苍玄山脉在视野中磅礴绵延。
“不确定。”他本来感应到了那东西的位置,但碰上左沧月中断了追踪,那魔气就又逃不见了,具体方向不明。
他后面还会继续在附近山脉搜查,可苍玄他现在进不去,只有左沧月将苍玄上下清查无误后,他才放心。
“知道了。”
听她语气,显然是没放在心上。她有没有想过,连他都奈何不了的魔气,很危险。
常英澜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想向她再强调一遍。
“大师兄以后别来苍玄了。”左沧月是耐心耗尽,收剑入鞘,转身离开,声音从风中飘过来:“正邪不两立,再见面,我会杀你。”
“千秋崖的通道,我之后也会封掉。”
“还有,”她忽然想起来那些扰乱弟子试炼,让百余人丧命的高阶妖魔,回头看他的那眼格外冷漠,“管好你的人。你从前连路边猫狗的性命都不轻视,现在倒是很会轻视人命,再有下次,那些死去的人命我就全算在你头上。”
原本还没听明白左沧月的话。
常英澜联想到昨夜撞见左沧月救人,心知是新弟子试炼出了岔子,且他也不是没察觉到当时周围环境的异样。
那么多高阶妖魔。
可是什么时候异常的呢?反正是在他持正阳戟过来后。
思及此处,常英澜眸色沉下去,他摁着眉心颇为头痛,大概是晚晴。
她又闹什么。
“没出息的烂剑。”左沧月回到自己的小屋,将逾白剑往剑架上一搁。
“你要是硬气些,他就真会撞死在你的剑刃上?”
逾白剑在剑架上嗡嗡个不停。
到底不是她自己寻来的配剑,纵使认她为主,也会顾着别人。
“师姑!”
承玖见着一间开着门的屋子,风风火火闯进来,总算找到左沧月,他都快把上雪峰翻遍了。
左沧月一听这小师侄这样喊就知道有事:“这三更半夜又出什么事了?”
承玖满头汗。
“您快看看江衍,他身上的痕迹,我说不出来是个什么症状。”
原来是新收的便宜徒弟出事。
竟挑大半夜找事。
左沧月跟上承玖,人被放在一间偏房的小榻上,江衍昏迷着,仍下意识藏什么似的把手臂遮住。
“师姑你看。”承玖把江衍的衣袖撩上去,露出发红的皮肤。
红色的纹路如流淌的岩浆一样在江衍白皙的皮肤上织成密密的网。承玖小心地避开,带江衍过来上雪峰的路上他不小心碰到这纹路,立马给他手指燎了一个洞,他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肉烧焦的味道。
饶是左沧月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症状。
她垂下身细细察看,碳红色的纹路间像是有什么在流动,灼人的炎气萦在她鼻尖。
左沧月伸手试江衍颈间的温度,一抹淡光飞出直接打在她手上。
她反应快,用两指迅速捻住,一道半圆的薄片,泛着蓝白的微光,边缘锋利无比。
只蹭到的两指间还是划了深深一道血痕。
这是不乐意她碰?
左沧月暂时不跟不清醒的小徒弟计较。
她将东西捏进掌心,用拇指抹去伤口,用了些灵力压制住反抗不自觉反抗的江衍,将手放在人额头上。
果然,没有显现症状的地方也烫得惊人。
承玖该把人带到六长老的医馆才对,她对医术的了解仅限修炼时折腾出来的各种皮肉之痛或者部分内伤,又不会治疗这种疑难杂症。
端着水盆和毛巾的承玖从门口进来。
思索片刻,她示意承玖解开江衍的衣服,露出红彤彤的半边手臂,自己催动灵力,冰晶一样在江衍的皮肤上裹了薄薄一层。
“这样行吗?”承玖挤干水,将冰凉的毛巾贴在江衍额头降温。
江衍面上看起来像发了高烧,苍白的皮肤因为温度显出薄红,汗珠自他发际滑落,从他昏迷着还紧锁的眉头看来,他应该很不舒服。
但师姑就给他裹了层冰,让他不由得怀疑这样有没有用。
左沧月十分诚实:“不知道。等一刻看看,若是没有好转,你就带他去六长老哪里叨扰下吧。”
六长老那暴脾气,最恨被人夜里吵起来了,到时候会指着他鼻子骂。
承玖盯了眼榻上江衍,从乾坤袋里翻出来一把蒲扇,认命地开始打扇。
左沧月瞧他那憋屈样,笑了笑。
她也坐到一旁的躺椅上合眼养神。
前些时日去昆仑取冲击境界的灵草,与那堪称渡劫期的守灵兽大战一场,侥幸胜了,回来没两天便落霞山揽芳君出事,又和常英澜交手,探了下他的底,昨天加固护山大阵的抽了她大半灵气,方才刚躺下不久,常英澜又来。
这会儿是真的累了。
躺着便不想动,小几上炉子烧的灵泉没一会儿咕噜噜冒泡。
承玖见水烧开,想提醒左沧月,回头见人已经睡着,便只管噤声打扇。不知多久,连他也困了,靠在榻边缘头一点一点地摇扇子。
江衍陷在一片黑暗里,半边身子无名火烧,他凝视自己的身体,那在他皮肤下燃烧的……好像是他的妖族血脉。
他实在不清楚为何这样。
修成妖丹后,身体时不时会表现出妖的特征,比如鳞片,不时的显露需要他费尽心机的遮掩。
可妖丹没有后,这些特征都消失了,他更像一个人,只要不是一半一半,做人也挺好,毕竟那样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
这次这算什么,又是妖的血脉作祟吗?
他在痛中迷迷糊糊的想。
烧了不知多久,指尖泛起一点冰凉,江衍睁不开眼,只能模糊感觉到冰凉裹着他的手,缓慢坚定地压下他皮下沸腾的妖血。
很舒服。
想看看是什么。
一缕熟悉的淡香飘入鼻尖,江衍逐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