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是一捧瀑布般倾泻的长发。
淡香是长发上的香，梅香。
躺椅上的人似乎累极了，额眉间满是疲惫，弧度好看的眼睫合着，流珠耳坠静静贴着莹白的脸侧。
师尊。
江衍眨了眨眼，在心中默念。
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腿沉得抬不起来，一把蒲扇横搭在他腰上，江衍顺着拿扇柄的手看见承玖。
承玖趴在他腿上一夜，他的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在他隐约的印象里，是承玖背着他来的上雪峰，至于梦中舒适的冰凉，他捻着湿润的手指，他手现在还是凉的，裹在他手臂上的冰层化开，水滴到了地面。
江衍眨眨眼，失神看着头顶的木梁。
母亲病逝后，他一路颠沛，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酱香包子。”
睡梦中的承玖含糊嘟囔，吧嗒吧嗒嘴。
先醒来的是左沧月，小屋的窗开着，明亮的晨光透进来刺激她的眼皮，睡着总觉得太亮。
她睁开眼懵了一瞬，想起自己只是想小眯一会儿，没想到一觉到大天亮了。
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榻。
左沧月望见茫然的江衍，显然也是才醒不久。
江衍自觉喊人，声音轻轻的:“师尊。”
虽然不知道昨夜他身上的那个是什么，但他现在醒过来且神情无碍，应该就是熬过去了。
左沧月思索着点头，问:“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痛是痛的，但外伤的痛和昨夜的痛不一样，半妖血脉带来的痛已经停歇，剩下的痛是常有的，他已经习惯。
江衍摇摇头没说话。
左沧月似乎也只是象征性问问。
见承玖还不醒，她伸腿蹬了下人:“醒醒，别做梦了，天都大亮了。”
承玖拿着刚买到的香喷喷的包子，一口咬下去，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睛的挤推一把，包子滚将到地上，还沾了泥。
他到嘴的包子！
生生气醒了，承玖脸红脖子粗坐直身子。
接触到他不满的视线，左沧月声线上抬了些:“你跟六长老一样，也有起床气？”
承玖举起扇子朝自己扇了两扇，闷声道:“没有。”
“桌上是我昨夜去讨的药，你去煎了。”左沧月合上眼吩咐。
师姑昨夜去找六长老了？他怎么不知道，他都能想象到昨夜六长老翘着胡子气冲冲打开医馆门的样子。
承玖瞧了眼江衍，目光转到左沧月眼下的淡影，那老头是个棋痴，最爱揪着人下棋，师姑肯定被他拉着下了半夜的棋。
他起身拿着药包出去。
江衍见承玖出门，撑肩坐起身，轻声道:“我身上这个只是一点旧伤，熬一会儿就好了，承玖师兄不知道情况才带我来的，抱歉叨扰师尊了。”
左沧月一时没答话。
他有些拿不准左沧月对他的伤知道多少，更确切地说，他不确定左沧月知不知道他身上的这个是妖血带来的副作用。
苍玄掌门这样的身份应当见多识广。
江衍袖下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
懊恼的情绪在心底蔓延，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妖的血脉给他带来的总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意外。
上一次暴露的代价是他的妖丹被剖。
若是她发现了……那他也没有妖丹可以再给人剖的了。
左沧月眼皮动了动，江衍屏住呼吸。
“现在这样坐着，手臂不痛了？躺下吧。昨夜我打搅了六长老的好梦，他不愿亲自来看，故而我只向他描述了你的症状，拿了些药，他说你这种旧伤需要静养，暂时不可修习大开大合的功法。”
江衍缓出口气，点头乖觉道:“弟子知道了。”
他忽睁大眼，瞥见不知何处钻出来的一抹浅光溜进左沧月躺椅下不见了。
江衍正疑是何，要不要告知左沧月。
那小东西从椅底伸出头，伸出白萝卜般的一根手指，像他比划了个“嘘”的手势。
左沧月忽然睁开眼坐直，发丝散漫垂落在她肩背，转头打量他，微微勾起唇角，要笑不笑:“应声倒是快，瞧着也十分乖，你若是喝了承玖端给你的那碗药，什么旧伤也该好了。”
“你喝了吗？”
江衍未料被她突然发现没喝完，一时噎声，随后老实地摇摇头。
浪费她的雪莲，左沧月想。
罢了，这小徒弟刚来，有些警戒心也是好的，总不至于像师侄承玖那么蠢笨。
承玖在外头打了个喷嚏。
左沧月出门被上雪峰冰凉的晨风一吹，困意散去不少，在树下石桌旁坐下便能闻到清苦的药香。
承玖半蹲在地上，对着雪地中架起的小火炉举扇扇火，飘过来的苦涩更浓郁。
她刚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就见江衍也跟着出来了。
承玖揉揉鼻子，见人出来，喊道:“正好你出来了，药好了。”
他盛出一碗，塞给江衍，絮絮道:“我用了灵火，熬得快，剩下的给你煨着，你到时间记得喝。”
“嗯。”江衍端着碗在雪地里，药汤热腾腾往上冒气。
“哦，是有些烫”，承玖回头示意，“你放一旁石桌上晾晾吧。”他弯下腰想将砂锅盖上，手指刚触到盖子，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盖子从边缘滑落，本应摔落到柔软的雪地，却撞上地上一层刚凝结起来的坚冰，脆声过后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片。
“嘶。”
承玖吸了一口凉气，抖抖衣领，迅速将碎雪从颈间衣物的缝隙拍出去。
“冰死我了，谁这么不讲武德，又偷袭我？”
江衍听见声音在石桌边转过身，承玖背后的屋顶上赫然站着方才溜进左苍月躺椅下的小生灵，小小一只，手掌大小，浑身若一团乳白灵光似透非透。
它手里掂着一团雪，揉搓得圆滚滚，绿豆大的黑眼珠左右搜寻一翻。
庭院一片白茫。
挂着冰凌的树下，左苍月仍若无其事喝茶，她旁边那个转过身来回望它的人方才在屋内没有告密它的存在。
它显然很快放弃这两个选择。
小东西转回脸，不大高兴地看着承玖，将雪球砸向他的脸。
承玖“哈”地冷笑一声：“又是你！”挽起袖子对地上的碎片施术。
碎片被灵力运成球形，朝站在屋顶上的它飞去，它恰恰避开，便将身形一扭，撅个屁股对着承玖，又将脸扭过来对着承玖一通略略略。
“小东西，收拾不了你？”承玖脸色顿时涨红。
地上的雪被冻结成冰，承玖环顾一周没找到趁手的家伙，看见一截枯枝时眼睛一亮，两步迈过去。
不料脚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
他一个修仙之人，身轻如燕，脚稳如山，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摔倒，又不是弱女子。
承玖咬牙切齿，很难说不是那小东西在他鞋底下动了什么手脚。
左苍月笑一笑，侧首见罪魁祸首站在屋檐上手舞足蹈。
“这是什么？”江衍在她旁边坐下。
“雪灵。”左苍月见他脸色苍白，将壶中云山雨雾分他一杯，“尝尝，对你的伤有好处。”
见他盯着雪灵，左苍月道：“上雪峰终年覆雪，又是千年灵山，自然会生出些天地灵物，这只性子比较皮，往后你还会看见些性子温顺的。”
“灵物与妖物何不同？同为天地所生，也都是吸收灵力而成。”
“最简单的判断方法是气，同样吸收灵气，妖化灵气为妖气，修的是妖道，低级妖物气浊，灵物应天地气运而生，修的依旧是灵气，气质清盈。”
她翻掌，手心显现出一只黑气缭绕的妖魔。
是那日在弟子试炼中捉到的，准备回头投进锁妖塔底层给弟子们当陪练。
“气浊便会神思迟钝，易怒易躁，故而伤人害人。而灵物神智清明，最多只是，”江衍看向追着承玖打的那只雪灵，“戏弄他人，而不会存什么坏心思。”
“所以师尊才允许它们待在这里？”
“不错。”
左苍月发现他学得很快，不禁反问：“我给你的书，你看到哪里了？”
“看完了。”
“心法呢？修到几层了。”
“应是第三层。”江衍抬目：“师尊不是可以直接看么？听说修仙大能有内观之术，可以观看人的经脉修行。”
左沧月皱眉：“确实可以，但这类术法，终究对受术之人有害，不是什么正经的术法，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给你的书里可没有这些。”
那双清明的桃花目落在他身上，江衍突觉不该多此一问。原本是想试探左沧月一二，她竟这般敏锐。
见他不语，左沧月又道：“是跟你不见的金丹有关？”
江衍愕然抬头。
这小徒弟看着如此单纯，不会这样就吓到了吧。
左沧月见他如此震惊，解释道：“可别以为我对你用那种术法，我可不屑那些，且不说你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昨天替你把脉时感觉到了你丹田处的异样，据此推测得知。”
江衍骤然紧绷的心弦微动，她说的是金丹，显然是尚不清楚他的半妖身份。
他斟酌片刻，如实道：“弟子……先前在一小山门做过洒扫杂役，资质尚可，又读了些教习功法的藏书，日日勤勉，修到了金丹。”
“不过被那山门的道人觊觎，挖走了我的丹。”说到这里时，他垂落的双睫微微颤抖，眼尾似是发红。
往年也有这样不择手段的仙师，窃取弟子的金丹为己用，这些人多半是进阶无望，寿数将尽，走火入魔用这种损人害己的法子。
没想到江衍小小年纪就结丹了，可惜……
左苍月见他如此，显然是触及了他的伤心事，不过她有些诧异：“剖丹之痛痛不欲生，想必你没多少力气逃跑，那人怎会疏漏至此，让你逃脱？”
要知道，这种伤天害理，违背伦理的手段，若是被泄露出去，各大仙门一但得知且查证无误，那道人的好日子也就彻底到头了，等待他将是众目睽睽下的凌迟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