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意外。”江衍慢慢道:“我也是后来才得知,那人早年得罪过一只九尾狐,正好那日,他取完我的金丹,九尾狐打上门来报仇,他将我关在暗室,匆匆就出去应付它了。”
“等我恢复知觉解开机关时,那小宗门已经全宗覆灭。我也因此侥幸逃脱。”
江衍一手抚着温热的药碗,像是还浸在那天的回忆中。
“狐狸一族确实最为记仇。”不过他说道全宗覆灭,左沧月想起上月闵卓好像告知过她,西南深山的一宗门为妖物覆灭,因在苍玄的辖地,最后苍玄出人前去清理了残局。
左沧月问:“宗门叫什么名字?”
“玄天派。”
依稀记得,闵卓说过:“南边的紫薇阁观星真人前日观星得知,西南玄天派有血光之灾,遣信通知那宗门的玄幽真人却久无回应,派人去看时,听说山门口的横尸都臭了。我已派人料理……”
江衍语调平稳,应答自如,既无愤恨也无怨怼,若不是方才露出一丝异色,恐怕她要怀疑他仿佛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了。
不过她反倒更觉江衍心性坚韧,如此变故还能如此坦然。
她尚且不及。
这般大的年纪结成金丹,放在别的宗门乃是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可惜要从头来了。
想到他身体上伤痕,再加上昨夜的急症,现在经脉内还可能存在剖丹后带来的遗患。
左沧月拿出一条玉佩:“此为昆山玉,是苍玄传授掌门的灵宝之一,佩在身上有温养经脉之效,予你拿去滋养身体。”
她对徒弟的日后修行水平要求不太高,但也不能太差,毕竟要为苍玄的未来打算。
江衍看着雕琢精细的昆山玉佩,指尖抚上去便觉温润浸人,一道力似水缓慢流进他近来隐隐作痛的经络。
有着独特效用的玉佩他无法推拒,短短两天他已经收了两件不得了的灵宝。
他忍不住细看左沧月的面貌。
眉黛似远山,眼眸澄如秋水,看不出一丝的别有用心。
江衍便笑了笑,“师尊太好,可有我能为师尊做的什么?”
“养好身体,修行暂且不急。”左沧月倒没有要要求他做的,她突然听见承玖痛叫了一声。
左沧月扭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承玖,对江衍道:“是有一件事。”
果然如此。
江衍淡淡微笑,看她时神色全然恭敬。
“承玖手上的事务你尽快接手过来吧。”
江衍怔愣一下,点头应是,下意识去寻找承玖的身影。
远远见他人还趴在雪地里,江衍道:“师兄还没玩够?”
“怎么还不起来?”
哪里是玩。
太菜罢了。
左沧月嘴角抽了下,摇摇头:“他起不来。”
“雪灵往砸他的雪里施加了法术,将他压住了。”
雪灵粗胖的手指灵活地捏起屋檐上一团雪,朝承玖砸去。
承玖只觉每受一下,背上重若担上一挑铁。
方才挣扎起身,结果又换了个面摔倒,太憋屈了。
师姑和江衍竟然坐在那里跟看不见他一样。
他动了动手指,余光瞥见雪灵团了个比他人还大的雪球。
这砸下来他得内伤吧?
不陪它玩了。
承玖五指握拳,背上的阻力随雪炸开,凭空生出意识一般朝雪灵一股脑倾斜下去。
屋顶上顿时立起一堆雪,将它埋了个严实。
庭院中各处覆冰尽数碎裂开,裂冰之声清晰可闻。
承玖一身轻松,拍拍膝盖,站直身子,朝“见死不救”的两人走去。
“嗯。”左沧月眯眼看他,问:“何时结的丹?”
承玖下巴微扬,神采奕奕,长腿大步流星迈来,咧出一口白牙:“前夜跟试炼阵里的妖魔缠斗一番,回来打坐到天明时就结丹了。”
“诶”,他在江衍身旁坐下,一指药碗,“都快凉了,你怎么还不喝?”
见江衍手上握着杯茶,皱皱眉道:“怎么喝茶,药和茶不能一起喝。”
江衍望向左沧月,承玖的视线也跟过来,略含控诉。
她忘了。
左沧月指尖点点茶杯,眨眼:“就一杯。”
“看他也只喝了一口,应该影响不大。”
承玖切了声,不知嘀咕了句什么,伸手贴住碗侧,稍许加热,将碗给江衍。
江衍端着碗,冷不丁对上左沧月无声投过来的视线,沉默片刻后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瞧着就苦,承玖“啧”一声,接过空碗。
左沧月想了想,对两人道:“你这几日就住在上雪峰吧,承玖也住过来,照顾你师弟。”
“房间是有的,不过许久没住人,承玖去打扫打扫就是。”
“啊?”承玖率先出声,看向他师姑。
不要啊。
他师父好不容易下山去了,他还过两天松快日子呢!
见他不情愿,左沧月捞起一杯茶,抿了口:“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至于课业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
“你要照顾师弟的话。”
承玖眼眸亮了,他目光颇含期冀,等待左沧月的下一句。
“也不影响课业,课业照查不误。”像是知道承玖在想什么,左沧月悠悠补道:“你师父不在,但师姑还在,会替你师父照看好你的。”
“你住过来也更方便和江衍一道修行,师兄弟之间,不是也更方便增进些情谊?”
她自顾说完,扭头看承玖。
“怎么,你又不乐意?”
“怎会……”承玖神情勉强,偏挤出个“愿意”微笑,真也就比哭还好看些。
“那就好。”左苍月满意点头。
他其实用不着照顾,不过这次他没再说话,江衍略带歉意地看了眼承玖,师尊估计是想让人盯着他喝药,没想到连累承玖。
一名腰配剑的白衣剑修沿上雪峰小道入内,走近时,承玖“咦”了一声,看看自己传讯玉,发现没有新传来的消息。
江衍听他在耳侧道:“宗门内一般用传讯玉传递消息,有急事时便有专人来请掌门。”
“这是十长老那边的弟子,你认认脸。”
江衍从不习惯与人凑得这样近。
他转开脸,借看人的缘故无形之中拉开距离。
来人十分冷漠,看了一眼左沧月旁边的两人,只说十长老又事请掌门去一趟。
嗓音将毕,被飞来一团雪糊住。
“啊——”
弟子的声音飙到扭曲。
原本形容整洁,衣物洁净,连发丝都一丝不苟的弟子赶忙揩掉面上的脏污,袖子中翻出面小镜子,左右细细照看自己的脸来。
承玖一见镜子,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我跟你说,十长老有洁癖,收的弟子都是这种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大男人,老是带面镜子照照照,不知道的以为是个姑娘变得呢。”
江衍看见那弟子发青的脸,拉了下承玖袖子。
这么近的距离,也不怕被人听见。
但这名弟子显然是听见了。
左沧月方才没理会这只雪灵,谁知它竟然蹬鼻子上脸了。
不明物体“咻”一声,从她背后袭来。
桌上空碗应声而碎。
江衍朝屋檐上望去,雪灵从雪堆中探头,嘴里鼓鼓囊囊正嚼着什么。
左沧月轻轻一伸手,小东西不受控制地飞出,被她捏在手上时,终于露出惊恐的表情。
“算你识趣,只打翻炉盖,没想着把炉子也一并掀翻了。”
“这东西入药是不是最好?”她问承玖。
承玖:“好像是。”
“那你就拿去煮了吧。”
承玖接住抛过来的雪灵,绿豆眼与他面面相觑,一张嘴喷了他一脸雪。
“我靠。”他抹了把脸,愤愤道:“煮了!必须煮了!”
雪灵通人言,闻言立时在他手中奋力挣扎起来。
江衍默不作声,看它在左沧月和承玖两人手中辗转。
“走吧。”左沧月道。
那弟子重新收整好仪容,对承玖的惨状冷哼一声,转身领路。
“师尊。”
许久未曾开口的江衍忽然叫住左沧月。
“我能要这只雪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