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信息。

“……你是说，江察出了一点事？”

“没错。”听着耳机里的声音，陈远归转述江豫的话，“但这不是多大的麻烦。很快他就能解决，原模原样地回来。”

小明奇怪地看了一眼警察叔叔。

她没吭声。

陈远归没觉得有什么，但江豫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耳机那头传来了小明担忧的声音：“不会这么简单的吧，陈叔叔，你不用哄我了。要是江察没事，你不会特地说出来安慰我的。”

她定了定神，反过来安慰陈远归：“陈叔叔，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们想办法帮帮他！”

但她的语气明显很慌张。

江豫闭了闭眼。

她在质疑其他人的话，并且把自己的判断放在他人的言论之上。自从小明进入城市开始慢慢学习，他们其实就对这种状况有了非常充足的预想。

小明的爷爷让她进城，一方面是老人家的身体撑不住——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还能直接影响到她的人；另一方面，这也确实是进入下一个成长阶段的契机。他们认为小明已经有基本稳定下来的人类观念，可以让她自己开始接触更多信息，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定义自己。

但他没想到的是，真的遇上小明的质疑是在这种时候。

如果是普通的情况，他想他会为她的成长感到欣慰的。

……但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个时候。江察失踪在外。

江豫是很有经验的人。他不能也不敢直接用“江察已经回来了”或者“江察这两天只是出去看演唱会了”之类的过于明确的信息来干扰小明的认知。

他们试过很多次。很多时候这种干涉会造成完全的事项更新。

例如J是一个卧底。他们提出明确的“J是忠诚的自己人”概念，再由小明完全信任的人传达给她，进行刻意的强调。

于是J就真的成了自己人。

J自己的认知里，以及所有人的认知里——包括一切证据——都客观地表明他就是自己人。记住被更改前的一切的，只有江豫——这个被小明认定为“特别聪明，知道很多事情，在外打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村长家叔叔。

但江豫也不敢认定自己能够记住的真的是每一件事。

也并不是每一次都会这样。小明的状况会因为接触者的不同和接触程度的不同发生更改。也有非常多的事项随着小明的认知发生改变，但他人的认知没有改变的情况。他们至今不能说完完全全找到规律。

江豫对小明认知干涉的排斥正来源于此。就如同刚才那个卧底J的案例——说到底，更改后的J真的和原来那个是同一个人吗？数十年的行动变成另一种经历，经历塑造人，他的信念、方向甚至性格都已经和原来的完全不同。

他不赌这种情况。

也因此，他们的干涉只能到“他会平安回来”这种程度，利用她来顺势导向相对更好的结果。

没想到小明在这种时候开始怀疑了。

江豫单手撑着头，发出一声叹息。

-

“一开始有很多人在这里。他们才是先驱，他们才是……英雄。”

江察走过又一个废弃的村舍。荒草已经在院子里疯长，更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他父亲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可能会出问题。他被选入如此重要、不容闪失的项目，他当然是个聪明人。但他觉得，为了她，值得试一试。

他说，我爱她，爱会让人做出冒险的事。

“而真正的英雄们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死去。他们不是为了他们奉献和牺牲的信念而死，只死于某个人愚蠢的执念。太想要某件东西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你有了太想要的东西。”神明恍然，“所以你不要这个愿望。”

祂好奇地问：“人类的执念当然很有潜力，我尤其偏好这个——但这不是重点。我想你父亲的本意不是这个？作为一个人类，想要造成这种结果其实还挺不容易的。我以为你会恨上我亲爱的造物主小姐。”

江察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神明很有耐心地飘在他身边，长发和白袍都往下垂落，像一只无声的幽灵。

过了一会儿，江察说：“没有意义。”

他要怎样去憎恨一个机器？去憎恨杀人者手里的那一把刀？去憎恨被按下的按钮？去憎恨镜子会反射出丑陋的容貌？

“……那时的她甚至不是一个人。”

她……它只是给出了反馈而已。

所以憎恨无法落下，最终只能全数安放在他所爱的父亲身上。

以及——

“如果我没有向他表达我对我母亲的担忧，如果我能做得更好，让他从其他人那里听不到对于我的担忧……”

江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死沉。可以想见这些话一直在他心里反复地、无数遍地说过。

“……一定是他的错。一定是我的错。”

“哇，”神明鼓掌，“好傲慢的人类。”

江察幽幽地盯着祂。

神明不以为杵，继续说：“以防你误会，我说的是你。”

江察没反驳：“我知道。”

于是神明也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祂像八卦的朋友一样凑上去，好奇地问：“就算你不恨她，我以为通常的做法是远离。不管怎么说，你看到她的时候不会太愉快吧？”

“可是你现在挺愉快的。”神明似乎想明白了，用那种人类会起哄的语调，“哇哦~是那个吧，就是那个吧！”

江察没有理会祂发出的怪声。他通常来说挺有礼貌的，对陌生人也不会说太多的话，但可能是因为这位古怪的异界来客虽说表现出一副能够共情沟通的样子，声音中其实没有任何的情绪，又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人类，因此他可以在这个时候把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