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听过很多相似的说法,潜移默化地,他自然信娘的话。他踌躇地移眸瞥灶房里的她,思索片刻,先慢后快地张口,说:“那日咱也一起出去过,算热闹一回嘞,今儿你不跟着也得。”
嘴角要垂下,她硬是扯了扯,勾了上去。
“恩。”她隐藏心酸,回避他投来的目光,低了低头,扔下干燥的木枝,顺势起身,“我去给小又换,再回来烧火。”
他抱女儿出了院门,停下脚步,眼珠子往上看着,把女儿往上抱,“瞧!咱家也有大红灯笼嘞!”
女儿咯咯笑,手似乎要抓那灯笼,脸也逐渐变得和灯笼同样红彤彤。
“夯货。”妇人捂肚子,笑骂孙女。
他跟娘笑着,“瓜兮兮,”把女儿快掉下的帽子按回女儿脑袋上,“走,咱上街!”
听院外不断充斥喜庆的乐声、半藏半露的吆喝、高亢的交谈,她垂向锅里的眼渐渐失去神采,脑海浮现女儿的傻笑,他待女儿的纵容,她的思绪仿佛飘到他们那里,弯了眉眼。
质朴纯真的笑因飘入鼻息的糊味退散,她回过神,继续翻炒。直到翻过一边的几片腊肉,快被香气遮过的焦糊味窜上来。
她顿时呼吸一滞,抖掉铁勺,呼吸起伏极大地连连退后,坐倒在地。
烧毁了肉,他娘说几句她不好,她准遭打。
她身体抖地缩成一团,看许久滚滚冒烟的锅,味道越来越浓重。
快要喘不上气,她终于清醒一些,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走至灶台前拿起铁勺,把糊的全挑扔灶门里烧。
她看没挂起来的半条腊肉,犹豫再三,切一把撒锅里炒熟。
盛好腊肉扣上一更大的瓷盘,再就着锅里的剩油添水,放上蒸笼,拿出桶里的鱼拍晕,去除鱼鳞,把鱼身上划上几刀,放入盘中上锅蒸。
折耳根、香菜切碎装进小碗,盐、辣椒碎、粗糖粒一并放碗里拌匀,而后放下调好配料的碗,她单手撑着灶台,抹去分不清累还是吓出的汗。
她手包两层厚厚的湿布,忍着上升的热,把蒸笼里的瓷盘端灶台上。挪开蒸笼,舀一勺滚烫的油汤倒进碗里,拌好的配料滋啦滋啦地响几声,转而被她泼鱼身上。
折耳根和胡辣椒的气味少许覆盖鱼原本的香,鲜红的油亮边沿散着点点金黄的油光,清淡的蒸鱼转瞬增添喜庆的火色。
她盖上诱人的色泽,捏几粒盐撒进锅里,放几颗野菜,盖好锅盖。
灶门里添几根木枝,见火烧得旺,她拿一根木枝,靠墙歇下。
老旧木门推动的“嘎——吱——”声缓缓响起。消停后不久,女娃儿开心的笑凸显出来。
他靠门的身子转开,看见女儿递给他小物件,他无奈看一眼随他进门的娘,移眸笑,“爹不耍,你自个儿耍。”
她起身转出去看,见到他怀里的女儿,疲惫瞬间消散,快步过去,“你还要关门,我来抱小又吧。”
“得。”他抱着女儿走近她,“抱两刻钟嘞,该歇歇了。”
“叫给我抱还不愿。”妇人撇眼。
她抱稳女儿,垂眼瞧女儿手里晃的泥捏的小狗,他收回手,转身间看他娘。
“等你身子好再使唤你。”他到木门前,单手扣住木门,朝自个儿用力。手背不显的青筋渐渐凸起,他口气略重地笑道:“再说,你也给小又买泥‘人’嘞,出钱再出力不好。”
他与妇人闲话间,她和女儿亲近的喜悦逐渐暗淡。
看女儿傻笑地耍手里的物件,明明晓得妇人为讨他的好,不是真心待女儿,根本不喜女儿,她却不能言明,不能吐露委屈。
……不能扔了厌恶的物件。
“吃食烧好了吗?”他关严了门,走来问垂眸含怨念看女儿的她,“要快些吃,听说山上有兔子,莫叫他们全得了去。”
忍下不满的牙关撬开,她温柔浅笑的目光扫过经过的妇人,同他说:“好嘞,我送小又上床,再去端。”
“得。”话音刚落,他往灶房走,“我先去,你快些。”
奶水还不够喂饱女儿,她端好食具便盛一碗稍有些咸淡的汤,抱女儿过来,舀汤吹凉,喂女儿。
难得吃到滋味,小又喝得欢快,小手乱挥着,声声叫娘。
“热,咱慢慢喝,乖。”她唇边沾汤匙里飘着油光的汤,觉不热喂给女儿。
“娘,你也喝些菜汤。”
妇人身子不巴适以来,他从不拦妇人吃肉,她不解地偷瞟他。
妇人停顿看他,随即把筷子撂碗上,“他蒙骗你你也信他!”
哪怕他认定张大夫有蒙骗,也不能否认张大夫言辞恳切,嘱咐他不要让娘吃太多,不能单吃肉。
“咋说都是个大夫,不能在那么多人眼前蒙骗我吧。”他回忆当时情景,边琢磨边说:“街上好些人瞧着,他若是蒙骗,以后咋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