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仆凶恶的嘴脸,女儿吓哭的声音,叫他仿佛回到十几年前,想要逃离的心思涌上,他忐忑而抵触地甩落脑袋上的木屑,情不自禁冲女儿吼道:“莫哭嘞!”
一声没镇住女儿,吓得女子抱怀里的娃儿坐台阶上,手撑台阶上往后避了避。
小又停滞一瞬,呆呆看他,眨眼间哭得更凶。无法躲避女儿不断的哭泣,他强烈制止反倒让她声音愈发洪亮,而他的烦躁随之不断加重。
听宅门开的沉重响声,起身的妇人再度坐倒,他快步走下一阶台阶。
“滚远哭丧!”
男子怒气的言语骤然盖过娃儿的哭叫,他忍气走下,极不善的话语仍不消停。
“再敢来,便泼粪淹你!你也滚!”
瘦小的女子忙不迭地拎起畏惧而茫然的娃儿起身跑下台阶,怯生生瞟一眼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女娃儿,停顿片刻,拎娃儿跑了。
女儿哭的声音大过远处吆喝,他莫得再去富贵人家讨钱,悻悻抱女儿回家,抽走女儿手里的布袋子,把女儿给老婆。
秀芬见他头、身有许多木头渣子,想问他遭了撒子,但止于他扔娃儿的怒气。
望他远去的背影,她目光暗淡地低下头,晃动哭声震耳的女儿,低低地问,“你哭撒子哦?”
妇人头冒冷汗,摁肚子,佝偻腰,拖行似的走出茅房,向屋门前瞥眼,“以后赔钱,眼下还不乖,你好生管管。”
听不懂人话的年岁,叫人咋管?她不晓得咋回,瞧妇人不好受的步伐,过去问道:“婆母,你哪里不安逸吗?”
看出她并无恶意,自个儿也没精力说撒子,妇人忍耐地朝她身后走。
“准是莫得补够,晌午再多烧些肉。”
这些日子妇人吃的肉比她嫁过来的两年多,妇人的身子却不像好的样子,她心有疑虑,而这里莫得她说话的份。
“晓得嘞。”
他拿讨来的钱买一坛酒回来烧热,独自在灶房喝酒吃肉。她喂女儿喝几口汤,换好女儿的尿布,哄睡女儿后,静悄悄来灶房,缩脖、垂眸瞧。
他身上的木屑木渣全抖得干净,身后到腰的发辫依然有几块小木渣,和风吹过的凌乱痕迹。
有吃有喝,他的火气消退很多,扫一眼门前注视他的她,“要进来便进来。”
她溢出内敛的笑,来到他身后边,跪在潮湿的地上。
他油腻的手捏腊肉在嘴边,双眸掠过前侧的火堆,脸庞轮廓由浅至深转向她。
“我气消嘞,起来吧。”
潮湿的凉意渗入压扁的棉裤,慢慢进她小腿里,她闻言莫得起身,只是微笑将手伸到他身后,“你辫子上还有渣子,我拿下来。”
他笑一下,把肉送到她微张的嘴里。
她懵懵地看他。
他提起酒坛,张嘴仰头说:“给你的好处。”
凝望他畅快地大口喝酒,她似乎也感到烧过的酒多么热烈,多么滚烫。
正月十五之后,哪怕娘要补身子,许家吃肉都不再那样频繁,妇人碍于吃进难以出来,担心胀死,莫得那时强求补身。
张大夫问过他几回他娘是否妥帖,他通通敷衍过去。
这一日,和工头做完康宁镇的活计,赶在天黑前回来镇子,他快步进巷里,好远便看见斜对门吴嬢嬢的儿子。
娘看不惯吴嬢嬢,他亦少与言语,颇感意外吴义德来,他走去,叫道:“兄弟!”
吴义德循声转头,过不久,展开笑容走向他,“许哥哥……”停他不远处,暮色映在少男时而回避的目光里闪烁,“单有伯母和嫂嫂在家,”垂眼再看他,“我不好叩门,只好等哥哥回来。”
吴义德平日虽叫哥哥,但不同此刻热络,看得他奇怪。他不露冒出的疑惑,回一个亲近的笑,“找我做撒子哦?好急的样子啊。”
吴义德几度开口,挠了挠后颈,泄气般地一股脑说出来,他听完愣愣地看少男好久,少男叫他两声,他回过神应付。
两人在门前道别,他叩门。
“我回来嘞。”
秀芬取下门闩,抿嘴使力把门拽开,见他神情不对,轻声问道:“咋嘞?”
他搂住她的腰,带她往屋里走。
“回屋说。”
鲜少在屋外这样亲近,不由让她红了面颊,她热热地说:“门……门莫得关。”
无心理会女儿叫他的声音,他喝一碗温热的水,粗糙的指腹抚摸碗外壁,挤紧的眉眼连着皱紧的鼻子,透出满满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