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家不是眼前的境况,他也能想到这主意,只可惜撒子好处都不归他。
福顺有了去处,他还在为生计发愁。他们晓得的信,不到三日大街小巷都晓得嘞。
有钱的贵人少花钱便安逸,寻常百姓更急着赚钱,可赚不到。
有甚者更是到富贵人家偷钱,好几个被打了出来,戏园子每日依旧唱着戏,但那调子也慌里慌张。
全省上下人心惶惶,即便上头说这里不参与纷争,保民为上,可当官的吃香喝辣,从不见把穷苦百姓为上,无人信上头说。
找不到木匠活,许正汉为家为娘只好给急着搬家的人搬送要带走的物件,八|九日赚不到二十文钱。
每日他娘的药不断,身子还是不见好,那噩梦也不停,念叨得他心烦。
余生弟也心疼儿子每日劳累,可她遭不住啊!这几日每每入睡都会梦到许家死了的那些老头子老婆母,还有她男人,那些人怪她莫得给儿子挑好老婆,叫许家断根。
“是我莫得用处,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不该信外头人的鬼话,求你们莫怪我!”她抬头抓前面人的裤脚,抬头脸上的泪向两边淌,看眉间紧皱,不清面孔的眼有怨有恨,有委屈,“我也有苦啊!我当爹当娘地拉扯他,为了养他我上街卖钱袋子,十年啊!十年……连十年上巳节遭踩也抢肉给他吃,讨喜磕的头比吃的馍都多……你走那么早,留我自个儿顾他,我一个女人咋好苦哇!”
男人一脚踹翻她,怒骂她:“多活二十几年还苦,苦你娘的!我看你得了便宜卖乖,看许家人全死了就不上心!”
她爬起来再跪下,委屈得像娃儿,满脸泪地摇头,拼命地摇头。
男人抓住她头发,恶狠狠看她:“你活得好高兴,遭男人摸笑得好高兴……”一巴掌打过去,“我看你盼着我死,好找野男人发骚,贱人!”
顷刻间,她仿佛洪水泛滥,哭得泣不成声。
“我为了赚钱啊!!!不赚钱咋养儿子啊……”她脑袋磕地上,哭到身子抖不停,“你莫得给我留钱……我……我找师傅算日子的钱都莫得……我给人家磕头借钱……你说要挑好日子埋……儿子学书也要钱……不……不叫他们讨些好处,我咋赚钱啊——”
她说尽了因由,哭干了嗓子,爬到他脚边磕头,“莫怪我……你莫怪我!我也不容易啊!我死了也伺候你,伺候你们全家,只求你莫怪我。”
男人身边的妇人手里的木棍甩向她,砸到她倒地上,骤然睁眼看去,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走过来。
“你哪里配伺候我儿子?!”妇人木棍连连打她,尖锐的嗓音吼她。她刚刚躲一边,就有一脚踢她,她躲着,摇头:“婆母,求你,求你……”
“许家断根嘞,你还有脸伺候我儿子!贱人!不要脸的贱人!”
泪水朦胧她的双眼,黑漆漆的地方只有许家死去的人可见,她来回滚,除了看不见的黑,便是在前拳打脚踢她的鬼。
她每回从漆黑处转向他们,不断语不成调,泣不成声求:“我错嘞!不要打嘞……我是猪是狗是畜生,不配伺候他,让我当猪当狗赔罪……”滚好多圈,寻到空颤颤巍巍爬婆母面前,抓住抽搐的手婆母裤脚,不听话地松开又抓紧,仰望婆母,“正汉莫得儿子是我错,我……”突然闪过算命先生的话,她抓婆母裤脚往上攀,双唇急切地抖动,“是!算命的说、说正汉过几年就有儿子嘞,过几年许家就有根嘞!”
没人听她的话,没人信她,在外老实的男人踹翻她。
“还敢蒙骗!老子叫你和那赔钱货作鬼下来还债!”
和善的婆母挥起木棍朝她脑袋打去,她顿时吓到抬手抵抗。
“娘!娘!娘……”
她身子止不住地抖,感到有人触碰抖更厉害,满口喊着:“我错嘞!我莫得蒙骗!我还债!”
“娘!”一只手制住她的手,“娘,你咋嘞?娘,你醒醒!”她眼见一点亮,眼珠子上瞟看去,周围不再漆黑,目之所及莫得十几个鬼……看清抓住自个儿手的人,顿时有了巨大的力气,反握住儿子的手,委屈地拉近,“你爹怨我,他怪我……我我也不愿意哇,我也不愿生赔钱货……那时挑了好些日子,挑嘞秀芬,我尽力嘞!莫得法子哇……”
儿子瞥一眼小眼皱皱,似担心似不解,朝这里看的女儿,低头跪床上搂住娘,揪心得说不出话,听娘哭诉。。
“我十四嫁给他,伺候他好些年,伺候公婆好些年,生你应当是功劳,他们为撒子怪我……”她的手越来越紧,咬牙满是疑惑,叫屈:“小又不是我生的,他们不应当怪我……不应该怪我啊!我死嘞也要遭他们怪……一辈子白活,白活嘞!”
她哭得声嘶力竭,臃肿的身躯肉颤,像一个无助的娃儿蜷缩在他怀里。
秀芬不敢直视母子,垂下湿眼,含泪,抓女儿肩头布料的手收力,愧疚地看张嘴无言的女儿。
“梦全是反的,他们不能怪你。”他充斥红血丝的眼噙怨,忍着哽咽,低头对娘说:“你不能死,你要带孙子嘞。……我我去找祁大夫来,他能救你!”
说罢,他转身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