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男的不要脸面?即便有玩弄花草的心思,也只会对长辈摇头,乱糟糟地否认。
“我不中意!”小花她哥哥拿石子在地上乱划,猛得抬头。
“我也不中意!我中意沙包!虫子、老鼠!”章家的大儿子歪着屁股笑道。
回长辈的话渐渐成他们间的比较,好像谁更吓人便更男人,说笑间闹成一团,将长辈抛之脑后。
男娃儿性子活分,她莫得打搅他们耍,带女儿走向自家,低头温柔含笑道:“晓得嘞?男人不中意花儿娃娃,”虚指女儿手拿的明艳,“给娘给婆婆就是,你爹不要。”
半垂眼帘的小又看似低了低头,像是心不在焉地应她。一女娃儿,年岁又小,不能很快懂话也是应当。
秀芬莫得多说,慢慢就懂嘞。回去瞧婆母还睡着,她默许女儿看她编花环。
才将花环拆一半,她要把花枝放腿上,蹲前面的女儿忽然抱住她的膝头,软趴趴叫道:“娘……”
她眼神温柔地朝女儿探头,柔柔地问道:“咋嘞?”
“我也中意小虫。”许是因下巴抵在她膝上,小又的声音含糊了些,像嘟囔地咕噜咕噜说:“它们就像树影子,悄摸摸地”笑得愈深,“睁眼闭眼便不见嘞!”
似是讲好有趣的事,笑脸看得她心里涌入一抹柔软,可年岁小的女娃儿应当怕虫惹男人怜惜,当了娘就要帮娃儿打虫,小又正是害怕的年岁,应当怕虫。
“中意便多瞧瞧,”她含笑抚摸女儿笑得鼓起来的面颊,“但不能叫别人晓得,晓得了吗?”
小又懵懵懂懂摇头,眼珠一转带出一丝好奇,“为撒子哦?”
“说了你也不懂,听话就是,晓得吗?”她垂下眼眸拆花环,“娘给你编哦。”
“好!”小又的心思全跑了过来,双膝跪她鞋面上,趴着看她两手灵活地将拆了的花环逐渐编成圈。
自那日听过妇人和婶婶言语后,她就莫得奢望过妇人真心待娃儿好,也将妇人对女儿的每一句柔声话语都当是装样子。
要不是自个儿也是妇人死的推手,她应当不会细心看顾,叫女儿顾着每夜在梦里受尽折磨的女子。眼下流露的笑,或是对即将死亡之人的同情。
她看着女儿把花环戴在她不愿给的人的手腕上,说说笑笑,就像最亲近的婆媳。
“娘!娘乱说!”小又撇着嘴直跳脚,眼神闪躲,只有嘴硬,“我这也是给娘和婆婆的!”跪对婆婆趴下,捏婆婆手腕上的花环每一处相连,“你瞧呀,能下去!”
妇人在被窝里的手轻揉被吃食撑到的肚子,看似痛苦的眉间融进笑意,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孙女眉目像儿媳,而妇人似乎从孙女脸上看到儿子年幼的模样,却也不同。
孙女的眼珠子莫得儿子黑,比儿子亮,好有主意的样子。
“是嘞……”她气息虚弱,缓缓点头,“能下去,小又给婆婆的。”
男人不在家,这样子便是作给身为儿媳的她看。她咋会不晓得,卧床几乎起不来的妇人需她伺候,也需讨好她。
都不打紧了,就算妇人在床上对她冷脸大骂,她也会尽心伺候。
比起妇人的善待,她更盼男人能对女儿好一些,无奈他每日早出晚归,偶尔看女儿两眼便倒头睡下。看他疲倦地躺床上,她不好多说话,帮他脱下鞋后,跪床边给他摁了摁腿。
“……今儿娘得吗?”他像睡梦中突然呓语,她停顿过后才晓得是同她说。不想吵醒熟睡的女儿,她接着摁他的腿,前倾轻声说:“晌午和夜里吃的不多,今儿只有撒尿下过床,郑家婶婶来和婆母磨闲,婆母蛮高兴的。”
他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垂眸朝床边瞥,月色映有些散的眼光,回忆着,“张大夫也说应当多走走,你也叫娘随你到外头走动。”轻飘飘短短叹一口气,“明儿我也和娘说说。”
几年前的话咋能对上妇人眼下的身子?她明知他这法子不妥,但晓得他想妇人多活些日子,权当叫他宽心,便应着。
她私心说起女儿编花环的趣事,莫得听见他言语,当他不喜听,转而不大情愿地笑道:“婆母也哄小又,说她孝顺。”
随着看似说笑的话语抬起头,顺着月色浅光隐隐见他的眼皮子沉着,不晓得几时睡下的。
余生弟走两步就被肚子胀得恶心,可看儿子疲惫的神情,她不忍儿子不痛快,脑壳沉下去点头,虚弱的话语声被瞬间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