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地上给他按脚,他常常舒了口气,舒缓地朝上望着。
“孙老爷家有钱,做那么大的营生准晓得外头的事,等以后熟络了,我问问北方哪里安稳,咱去稳妥的地方。”这些日子头一回心放到底下,他透出难得的平和,慢悠悠地说:“要是稳妥,说不准能找到我大舅哥,有亲戚,叫他打听哪里木匠好,我再去学学手艺,赚钱找大夫。”
他的话在天边似的,却又那么近,有娘有妻女,秀芬听他说的,也觉着好日子要来了。
可真做起来,似乎莫得他想的容易。
不是他守门,他也不能得闲,宅子里除了下面的奴才,各个管事还有管家吩咐得他脚不沾地。
天又闷又热,大宅子里走几遭,气都喘不上来。送完后院女管事叫他转交的买物单子,他终于靠墙喘口气。
预备挨过今日,明儿早些来,求管家叫他换到夜里,至少不必大热的天受苦。
回家进门,他就忍不住骂,边走边骂。
“外头那样子还买物件,要是哪儿打起来全是赔钱货!”好像怕没人听,他在前头走还往后头看老婆,走三步回一下头,嘴不停,“我是院里守门的!就当看家的狗也不能来回叼骨头吧?那样的大户人家,那么小气!”跨进门刹那,他恍然大悟,“我说为撒子不守门也叫去,一个工的钱叫我做两个活!真……”
他还想骂,听着里头的脚步声跑过来,才看见小又从床那边跑来,叫着他,伸手扑向他,“爹!爹爹!”今儿走太早莫得见娘和女儿,他虽疲累,但还抱起娃儿,“听得见,吵。”眼皮累得往下沉,油灯的光照见女儿半脸,他依旧看不清,模模糊糊瞧着,“不是叫你和婆婆睡?”
提起这娃儿也睁不开眼,趴他肩上含含糊糊地说:“凉苏爹惦记五~呼~”
恍惚想起昨儿提了一嘴,他侧目看老婆一眼,回头朝前走,“好晚累她做撒子?还吵。”
听着怨怪她的意味,她有一丝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挂笑陪他走,“小又也想爹了,她每日在家得空睡,不打紧的。”
女儿的哼哼声在耳边,他看女儿在前头耷拉的小脚,叹一口气,“也是。”在床边坐下,把女儿抱怀里坐,女儿窝在他身前,他瞧,“在家的巴适。”
养女娃儿不指望有撒子用处,劳累一日莫得精力不满,也许早认了。
“多想我?”他臂弯动了动靠怀里的小又,隐隐听到小又哼哼着,“爹……爹……莫子……”
俯身仔细听两回才听清,顿时气笑,拍了下小又小腿,“贪嘴的。”
小又哼哼着像要哭。
秀芬看他有些累,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伸手,“给我吧,我哄安逸送婆母屋里睡。”
累到使不上力的手更温柔地把女儿送进老婆怀里,轻语调说:“就在这屋吧,也有几日不见嘞。”她将女儿横抱在双臂间,要起身时他摸摸女儿翘起的小辫,“吵醒娘不妥。”
她心里有些闷,浅含笑意点头。
不到一刻钟一家三口便躺上床,她安置好女儿,为女儿盖上薄被,一只手伸进她的衣裳里,摸她,把她带去。
并未如她想的做撒子,他眼皮垂得很轻,缓慢的呼吸透着疲倦,“山上的野果子应当下来了,你挖菜带一个长棍子,娃儿中意便多摘些。”
“……恩。”
待他呼吸变得平稳,她慢慢退出他手下,转身瞧了女儿所在处许久,她稍微看清女儿的面庞,伸手抚摸女儿的脸,感受到均匀的鼻息。
她手心逐渐发热,不落实处的眼真切地笑了。
男人疼女儿,是她所求,她感安慰。
慢慢挪近女儿身边,枕在自个儿朝上弯的手臂上,抚摸女儿的手,轻轻在女儿身上拍着。
早晨,许正汉起床穿完衣裳,琢磨换夜岗的事。思索间,小又睡醒又把自个儿卷进被子,他瞧,笑一声莫得说撒子。
秀芬伺候婆母去茅房后回屋,上床把卷成团子的小又捞出来,手伸进小又衣裳里凉一下,小又迷糊的眼顿时清醒,皱眉朝里头缩,滚着躲她。
“娘!”撇嘴幽怨地看她,“冷!”
“白日闹着热,这时冷些倒不愿嘞。”她上床把里头躲着小又抱过来,腿小又,手伸到娃儿头上,“系发辫,我给你爹盛汤,你自个儿穿衣裳。”
小又低着头赌气,“不和爹娘睡嘞!我和婆婆睡,睡到吃汤!”
她闪过一丝不悦,转瞬权当听不见提那妇人,空一只手捏捏小又面颊,“在这屋还吵你爹清净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