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刻钟,工头终于得空,他到门里低声叫了两声,两人蹲在墙外压着嗓子。
“今儿咋有这么多客?大哥,是不是有撒子事嘞?”他一改在家里的暴戾神态,眉目和顺、神情有些憨厚。
工头喘着喘着气,一屁股坐地上,脑壳往后靠,“我歇歇,歇歇再和你说。”
男人不是他老婆,一打一骂就听话,他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工头看了他,他急切地看工头。
“前些日子有贵人来吃酒,我听他们说,”工头眼珠子越过他,似乎朝门口看一眼,后伴随轻微喘息低声同他说:“约摸一月前有贵人从都城回来,说皇上他娘答应了那些人撒子,那些人不打嘞。”
“不打嘞?!”他又惊又喜,但不久便露出一抹怀疑,“准吗?”
工头似乎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神笃定了些,“这几日里头的贵人多了,街上的人也多嘞,他们那些有钱人都出来磨闲,应当准。”
他转头看许久未仔细瞧的大街,相较往常,好像真多些人。看两三个穿着比他们好的人,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同一回事。
“以前贵人少还遭得住,这几日多嘞,他们叫菜叫酒听得我脑壳昏,”工头拍了下他的肩,他猛地回过头,工头舒缓一口气,轻声说:“我再瞧两三日,也打听哪里要做活的,要是真稳妥,我叫你和福顺他们,咱还是做熟的活。”
一想不用当看门狗,他顿时笑得憨实,连连点头,“谢谢大哥!等赚了钱,我准一文不少地还你。”
工头沉稳抿着笑,手撑在地上,“这时赚钱不容易,要是不够,咱俩结儿女亲家也蛮好。”
即使小又也害了他娘,可毕竟是他的女儿,他想到野兔子似的女儿比秀芬还小的年岁要去别家伺候,十分不爽。无奈还要靠工头找活,他只好陪着笑脸,“这年头撒子都不比钱好使,我准还钱,请大哥放心。”
没门路打听外头的事,咋想都不能一味地等工头的信,于是这两日他常上街走动,看看能不能听到些言语。
比打听更快的是镇长的传话。
省里嘟督一早便表明不参与纷争,可他们皆是大清子民,不免怕危及自身,为安抚民心,只好由上至下派各处主事人传话。
一家一户传太费时,镇长为此命人找工匠搭台子,这好事转几个弯才轮到许正汉他们。
工头在自家坐凳上,眼皮睁不开似的看有站有坐的他们,叹气,“快一年莫得一起讲话嘞,真是苦了兄弟们!”
他们一个个和木头打交道,这些日子能做不能做的全做了。大多都像许正汉,睁开眼却提不起神,低头叹息,无声地诉说日子多难混。
“镇长找人搭台子,我磨了两三日终于磨来了这活!咱可要仔细作!”工头几个月老了几岁的脸笑得有几分精神,“街上来来往往的,到时要是哪家的贵人、奴才中意咱的手艺,以后都有好日子嘞!”
大家都晓得这是难得的出路,可他们好久不碰那些家伙,怕是有心也手生,而面上硬撑,不能叫人瞧见不妥。
“总算好起来嘞!”后面高个头的男子疲惫的脸上显开朗的笑,手比划刻木头的动作,“我听见信便到林子里砍木头练手,眼下给我椅子腿我都能雕出花来!”
那日听工头多的话虽不稳妥,许正汉回家路上愈发盼着做了多年的活,想着万一可行,到时做不好工一样没钱赚,于是他带秀芬去砍木头回家练手。
他自个儿有准头,手艺莫得废嘞。大家各自回家前,他悄悄走到工头身边,弓着腰小声问工头:“福顺咋莫得来嘞?他不是学的新手艺?”
工头扫过低声私语的男子们,看近处的他,低声说:“人家有好活,不图咱这。”
那样的好运本该轮到自个儿头上,他心里不爽,握紧拳,忍耐地问道:“他去哪里嘞?他不在,咱不是少了一个?”
“不晓得,听说是个贵人。”工头看一眼人群中的矮个子,“他得。”
跟着工头看过去,看见先前莫得留意的少男,他似乎从前见过,像也是镇里木匠的学徒,姓武。
今日才晓得信的人莫得他们的好运气,能练手的日子不足一日,日头下看台子的图纸,发木的脑壳都不晓得该咋雕、刻、修整。
镇长那边的吩咐是叫工头在自家做完抬到街上就得,工头却以家里囤保命的东西太多为由,在四条街相连的街口做。
工头作十几年,莫得轻易丢了手艺,看到听吩咐,但不晓得咋做的,马上上前说清楚,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
“啊!”
钉底下的架子时,年岁尚轻的男子有一时不慎将钉子钉歪,左手拇指指节砸出血。
工头赶忙过来瞧了瞧,按男子的手指,压住了血,“快,莫伤了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