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妖胎

眼看着争执就要起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突然人群被分开了一条道，四个佩刀的侍卫清场，中间走出一位背着剑的劲装女子。

正是林琳。

林琳：“城主府侍卫队例行检查，方才是何人在此喧哗？”

本来还叉着腰的王老六霎时蔫了，恭敬地抱拳：“这位大人，正是在下，和这位道爷。”

那道士也学着作了揖：“道爷不敢当。”

“你二人因何争执？”

“……回大人。”王老六老实站在原地，只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地道来，“我下值后，本要回家。想着家里那位怀了身子，就来这采买些补气养胎的，就是我手里这些个。刚巧经过他的摊子，抬头一看那半仙旗子，千金一卦，还概不保真。我寻思着这人得是个骗钱的，今个除夕夜里人可多着呢，怎么说我也是个守卫军，这种骗老百姓的勾当就像进了我眼里的沙子。没看见就罢了，见着了那不得过问一句。哪想还没开口呢，这小子就往我面上撇了两眼，张嘴就说我媳妇偷人，肚子里的娃是个野种。这我哪能忍啊！就……没忍住，要动手。”

末了，他没忍住为自己辩驳两句：“大人，我只是想给他个小小的教训，况且是他满口喷粪在先……”

他陈情之时，林琳留意着道士的反应。那道士扯着袖子，像听说书一样看着。

又是个怀孕的？

林惊寒站在人群外，不由皱眉。他想了想，低声询问萧晓能否把现下城里的大夫请到城防司里。

“此刻？”萧晓不解。

林惊寒点头：“嗯，越快越好。”

“那很难，除非城防司下令，拿着令牌去请。”

道士与王老六的个人纠纷很好解决，林琳了解事情原委、又查明二人身份后各自罚了些钱，便算是了了。

只是在其中，这姓张的道士一直神色无辜，被问及为何说王老六家中妇人腹中孩儿有异却又闭口不言，只道：“唉，天机不可泄露。”

他说这话时，正巧不巧，似乎面朝林惊寒的方向。

林惊寒心中一动，因其蒙了眼，不太确定。

——我也没说你媳妇偷人啊！我就是说她肚子里的东西不是你的罢了。

凡为卦言，必有深意。前一句解为，这王老六媳妇腹中有胎，也并非出墙而怀；后一句解为，孩儿不是王老六的。

那这孩子，岂非不是任何人的？！

……若不是口不择言，谁会将妇人腹中子用“东西”来形容？

林惊寒悚然一惊。

他本以为云娘之病与城中孕妇异常是人为，难不成是有妖物在其中作祟？不会，澹云城地处中部，与妖族盘踞的无忌川并不接壤，寻常妖物也没有让妇人怀胎如此怪异的能力。

正巧遇上了，加之心中疑窦丛生，待林琳带队走出东街，林惊寒便追上去，道出今晚的事。只是这番猜测全都基于这道士一家之言，现下道士又闭口不说，妖胎一事只能暂且隐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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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些。”黄药师叹了口气，把窗子合上，转过去看今日开的方子。

其中几味草药出现得很频繁，生甘草、桂枝、紫苏、白术。主要功效，前为治疗冻伤和皮肤皲裂的，后为安胎补气的。

近一个月来，天气寒冷，雪压三尺，到医馆来看冻伤的人越来越多。然而这些人至少都是来得起医馆的，那些更贫寒的百姓往时冬里也只是忍着，熬一熬就过去了，今年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况，怕是有人冻死也不好说。

黄药师又叹口气，他开的医馆离城里的黄泥窑子不远，在东街坊偏一点的地儿。往年他这时有些空闲，便会烧些驱寒的药汤送去。

然而，今年他得不了空闲了。上门来开冻伤方子的已经多了，竟然还有好些个开安胎方子的，好似这一个腊月里许多娘子约好了怀上一般。方才往黄泥窑子出诊一遭，竟然也是要安胎的，再这样下去，入冬之前备的药草怕是不够的。

先前说过，澹云城里的人都有些或是难言的或是辉煌的过去。黄药师家传渊源，懂的东西也多，一朝沦落至此且不提为何，这情景他倒是在某个长辈的行医札记中提到过。

妖族世代盘踞之地无忌川按方位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川，中川，也称作姚川，各类妖族混杂，繁衍出不少混血种。混血种大都妖力不强，与生俱来的能力却稀奇古怪，很多都闻所未闻。

他现下所翻开这一页便写着：

【姚川有一类混血妖族，族名不详，喜集群而动。妖力低微，却有不经接触便使妇人腹中怀上妖胎之能。妖胎在母体中养足三月，便剖腹而出。幸而此地妖族盘踞，人迹罕至，危害有限。】

怀了妖胎的妇人手腕内侧会有一道不明显的像是抓伤的痕迹，黄药师借着把脉的便利，一一探查过近来在医馆开了安胎药的妇人，都没有找到类似的痕迹。既如此，便只能待产妇快临盆时才能看出来了。

火炉烧得正旺，上边煎药的小炉子滋滋地响。

黄药师又把早就装好的药箱检查了一遍，便终于停下来，坐着看药。

在这旧年除夕的夜里，他独自出神了一会，自言自语：“澹云城怕是要变天了。”

但是，他也不想逃了。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到处闯，后来跟着叔父四处躲藏，飘零了大半辈子，才在这澹云城里安下身，开了家小医馆，不用再把脑袋挂在裤腰上，还能勉强糊口。但是，他现在已经六十好几了，别说媳妇孩子，就连个能把手艺传下去的弟子也没有。

再逃，又能怎样呢？

正哀叹着，有人敲响了门。

“谁啊？”

“城防司。”

原先金丰楼管事向城防司报了案，这会还没开始调查，林琳将大部分侍卫留下继续巡逻，自己带了两名着手调查小二死亡一案。关于小雨和林惊寒一事纵然有疑点，却不好下手。林惊寒向林琳要了令牌，尽量在不惊动百姓的前提下调查城内孕妇的境况，于是和萧晓先来到这个黄药师医馆。

城内有五个医馆。这个医馆开在城东，是唯一开在贫民窟旁边，患者多是穷苦人家的，离得近。

林琳认为，目前城中孕妇数量异常一事没有确切证据，暂且不能惊扰百姓，不应大肆调查。

因此现下走访各个医馆的只有林惊寒与萧晓。

问清他们来意后，黄药师叹口气：“近来雪大，冻伤者多，新怀上的孕妇数量确实也多了。”

他翻出一本小册，上面竟记录下来了患者的基本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