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三问

李亦菱将谣言陈述后，在座众人除了林惊寒均是脸色凝重。

林惊寒却笑了笑：“这谣言纯属无稽之谈，指挥使大人知晓全貌，直接澄清还我清白便可。”

他的要求理所当然，李怡雪却并未立即应下，一时堂前静默。

李亦菱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林瑜皱着眉没有出声，林惊寒却似乎早料到这场面，站起身来直直看向坐在上首的赵副城主。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晚辈礼，才说：“惊寒只有三问，还望赵叔父与指挥使大人能为我解惑。”

赵副城主抬手：“请。”

“第一问，妖胎一案基本查清，为何城防司不在榜上张贴告示，告知百姓此案的来龙去脉，对受害人家属以示抚慰？”

李指挥使：“此乃城防司综合考虑之举。一是妖胎受害范围不大却影响恶劣，我们已向受害人家属表示歉意与哀悼，并给予财物以示抚慰，扩散后恐怕扰乱民心、使得百姓人人自危；二是西郊本就无人居住，事发后已然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内外百姓安危可以保障，且我司已派人前往西山清剿妖族，可将此事影响减至最小。”

林惊寒：“不知指挥使最后所说的‘影响’所指，是对什么的影响？”

赵副城主：“自然是对澹云城名誉的影响。灵武试还在继续，四方会昨日结束，现下四大主城前来参会的话事人尚且还在城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澹云城！妖胎一案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一旦影响过大，怕是有心人借题发挥。”

林惊寒点点头：“第二问，西山混血诸妖虽法力低，但真实情况不进入其中无法得知。那造了妖胎的妖孽在书中有记载，你我以及昨日派遣去西山的人手却对此事背后之人或妖一无所知。敢问二位，若是他们一去不回，该当如何？”

赵副城主沉吟：“澹云城作为第五主城，此次四方会是以平等姿态向四大主城划分下辖领地，确实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只是澹云城崛起，必将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这场妖祸实为人谋也不足为奇——无论如何，妖胎必须由澹云城自行处理，不得向四方城任何一方求助，否则第五主城何以立足？派往西山的每一名城防军，若是一去不回，便是将来刻在碑上的英烈，若是回来了，便是整个澹云城的英雄。”

“若是无一人生还？”

“那便加派人手封锁西郊，直至灵武试结束，四大主城话事人离城，再另做打算——这是城主的意思。”

林惊寒深感讽刺：“好一个用人命堆起来的第五主城！最后一问，本是要问林城主的，他现下不在场，便问问诸位罢。”

他看着赵副城主，手指向林瑜：“为何是林瑜？”

“噗。”林瑜一副好以整暇的姿态。

“唉。”赵副城主为难道，“惊寒，你有体弱之症，少现人前，修为也比林瑜低，让你主持大局，实难服众啊。”

连着十几日的比试本就将林惊寒的身体状况压至极限了，他一直紧绷着的弦霎时断裂，只觉天旋地转，心脉中两股气流乍然对碰，好似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林惊寒寒毒又发作，弓着腰背呕出一口血来。他拭去嘴角血迹，再也没了说话的兴致，转身走出正房。

这城主府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三次，处处景象陌生得很。他走入庭院，忽而闪过的记忆中阿娘带着他亲手栽下了一丛木槿，他早已记不清娘亲的模样，木槿也早被换成了各个品种的牡丹。

一名妇人正在院中侍弄那些娇贵的花，听到动静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了。

林惊寒也径直走过庭院，不曾停留。他大步向前，越走越快，衣袍翻飞，脚下踩过青石板，好似走过了自己十二年囿于一隅的光阴。

“林惊寒？”城主府府邸外，台阶下的女子惊讶回头。

林惊寒只来得及说一声“抱歉”便失去意识陷入昏迷，最后的感觉是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中。

昏迷之间，林惊寒隐约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澹云城城主府。此时的城主府府内种满了木槿，他被打扮得像个福娃娃，跟在阿娘身后绕过假山小池，穿过长廊，走到宅门前，被爹爹一下抱起来放在肩上，三人与仆人一起迎接宾客。

喜气洋洋的城主府，恭贺祝喜的满堂宾客，难得一见的丝竹乐舞，价值万金的玉盘珍羞，晚宴上爹娘与宾朋尽欢，林惊寒却百无聊赖地兀自把玩一件小玩意。

酒至半酣，正在兴上的爹爹请出一位白衣不染纤尘的半仙，面上含笑，眼中却露出隐秘的志在必得和期待：“千山道长，我知晓你从来是因缘而会，不染铜臭。但今日我不知你身在何处，欲邀而不能。你犹不知我在府上为儿设宴，偶然游历至此，讨杯酒喝也是兴之所至。怎么算不上一个缘字呢？”

林惊寒被娘牵着走近，乖乖地喊人：“爹爹，道长。”

林一隅低头，一把将堪堪到他腰部的孩子抱在怀里，哈哈大笑了几声，继续道：“道长不如趁这缘分，为我儿起一卦。我这有两坛上好的百年海棠春，赠你一坛也不无不可！”

林惊寒被爹抱在怀中，呆呆看着眼前人。

白衣道人笑了笑，似有风来。他面若好女，声音也如清泉涧清凌，一双眼睛渺远而充满怜悯地看着林珀：“酒我便不要了，可惜这孩子天赋异禀，却命犯凶煞，克死亲友，一生注定不能善终。”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