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雨中花慢2
甫一进屋，林惊寒便看见茶几上有一位身怀六甲的夫人在斟茶。
男子面色欣喜，提着花灯凑上去卖巧：“小英，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
白英长了一副飒爽潇洒的浓相，此时眉眼柔和下来，接话道：“花灯？可是因着我去岁没赶上灯节，你便趁机买一盏回来哄我？嗯，确实还不错，这花做得漂亮。”
男子一噎：“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而且它分明是一只玉兔！”
“哈哈。”白英惊讶道，毫不犹豫便嘲笑他，“做的属实有些丑了，不像。”
“也罢，总归是拿来哄你开心的，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男子温和道。
夫妇二人亲热几句，那男子才看向林惊寒与伏晚烟，话却向紫夏发问：“紫夏，这位公子与这位姑娘是？”
紫夏垂首应答：“回姑爷。是来山上采药的一对姐弟，昨日下了大雨，小姐便收留二位暂住一晚，等雨停了再下山。”
白英嗔怪她一眼：“紫夏，瞧你说的。我都是快要做娘亲的人了，你怎么还叫我小姐。”
“哎，不碍事不碍事。”男子摆摆手，“她这是一心向着你，不愿改口呢。”
“就是就是。”紫夏促狭道，“先前我叫你夫人，你还说好不习惯呢。如今又要叫我改口了？”
白英哈哈大笑，招她坐下，如亲姐妹一般挽住她，而后朝林、伏二人说道：“二位请坐。我姓白名英，这是我相公崔令。二位贵姓？”
伏晚烟从善如流：“白夫人，小女伏淮，这是舍弟伏明。”
林惊寒颔首不言。
白英显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既有如此缘分，不如交个朋友。我看着你二人比我小些，若是愿意的话便叫我一声白姐姐。”
她自说是京师人士，十六岁离家仗剑行侠、游历山川，自北向南爬过太行山，而后沿着淮水江东走，直到此处小城汝南遇到了崔令。本来二人约好了成亲之后一同游历，不久后她却有喜了，又因为习武之人刀剑无眼，恐伤了腹中胎儿，便只好在汝南暂时安顿。因为崔令喜清净，也适合修养身体，便择了这一处山上建了小院。
“你们也看到了，这四周围没有人烟。崔郎要去城里值当，平日里我除了打理那园中菜圃和花草，便只有与紫夏逗趣解闷了。”白英含笑看着伏晚烟，“好不容易来个人，淮姑娘可得与我好好聊聊。”
天光透过门窗照射进屋子里，淅沥沥的雨滴落进水缸中。
林惊寒被雨声搅得神思恍惚一瞬，才忽而想起晚烟前辈没有过往的记忆，怕会露出破绽。
他蓦地抬头，身边的伏晚烟却自然接话了：“我与夫人也是一见如故，亲切得很。”
白英霎时皱眉，复又松开，摇头说道：“还是不习惯被叫夫人，听着像那种大富大贵的门庭里的。我自由惯了，便叫我白姑娘好了！”
“你呀。”崔令浅笑着点她额头。
林惊寒始终绷着弦，却没想到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当真谈天起来，就这么聊了一炷香的时候。他深觉如坐针毡，与正对面的崔令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以对。
“……哈哈哈哈哈是，我幼时便跟着哥哥学武了，想当个仗剑走天涯的女侠！”白英眉眼飞扬，“哥哥给我找了炼器师，还攒了许多稀罕材料，方才给我锻造出一把神兵。”
想到什么，她兀地捧着肚子站起身，扭头做寻找模样，崔令霎时着急地叫她小心些。
白英摆摆手，实现停留在不远处窗边的那把剑上，眼中尽是渴望与怀恋，最后还是坐下来继续说道：“等我与崔郎的孩儿长大些，我们三人再启程。到时候，我要去看雪山、去大漠！走过万里黄沙，日看孤烟夜赏星辰，多美。”
“听闻大漠三大部落，扎赤的哈密与林檎卖到中原便贵了十倍，梵沙的男儿善乐，回儿的女儿善舞。他们的神山明烛天是世间最高的山，从那发源的塔里木河哺育了英雄的后代。凡人登顶便能所愿皆成，修士登顶便能悟道成仙。”伏晚烟道。
林惊寒乍然去看她，只见她一手执茶杯，低着头浅饮一口。
“对。”白英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显然是相逢恨晚，“我还想往南走，去江南。楼阁画船，西湖水湾，青石旧板，烟雨行缓。”
江南，应是属于金陵城地界。林惊寒默默听着，书中对金陵景色的描写在这三言两语中鲜活起来。她二人口中的大漠与江南，竟都是他不曾了解的。
“那真真是一个才子佳人尽书遍的地方。”伏晚烟抬头，眼眸深深地看着白英。
她提到雪山与大漠，提到烟雨江南，她便想起一些记忆，口中自然说出这些话。虽然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却确确实实地想起来了。
为何会如此？难道她要恢复记忆，便只需要听到或者接触到相关的语句吗？她方才想起的也只有对雪山与大漠的模糊印象，没有人或经历，她要如何做才能想起她的来处、她的亲友、她的一生，她怎样长大、又如何消亡，为何死后灵魂又干干净净再往人间一遭？人间根本没有死而复生之法，究竟是谁在留她？又有何目的？
也罢，不必着急，至少能再次想起。伏晚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又皱起眉头，这一场雨，似乎下得太久了。
白英孕中精力不济，且人家夫君还在此一直待着，伏晚烟不好再打扰，便起身告辞：“白姑娘，崔公子，现在外面雨小了许多，我与小明也不好多叨扰，那便就此告辞了。”
“怎地这么突然？也罢，总有再见之时。你要是再来山中采药，记得来找我说说话，这段时间我约莫都是在的。”见她心意已决，白英只好赠她二人两把伞，让紫夏送出门。
经过院子，林惊寒略落后一步跟在伏晚烟后面，视线掠过那菜圃又转回去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