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离端王府角门不远,她就能顺理成章的以“青楼一夜”才醒的理由进府去了。
她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西域来的烈酒,不算好喝,只是味道很浓,香飘十里,她小心的将酒倒在手上,一点一点的抹在领口上,衣袖上,下摆上,腰带上。
此时车里满是酒香,连正赶马的车夫也不禁问道:
“敢问这是什么好酒哇,真香。”
陆清嘉敷衍起来,说这是京城酒楼新进的酒,改日不如去尝尝。
梁闻秋拿着那张纸边走边看,小巷子白墙青瓦,两侧是高高的马头墙,人家院门都紧紧闭着,青石板上只有她的脚步声。
昨晚金陵城刚下过雨,石板湿漉漉的,她的鞋子显得滑了点,只好慢慢走。
不知拐了几次,才到了纸上画的小宅院这里,梁闻秋把纸收好,拿出帕子来。
雨淋得马头墙上许多墙皮已经剥落,露出灰黑的霉迹,墙上挑出小小的两方砖石檐角,四层精巧砖雕下面是一间小小的双扇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门上嵌了个方形石匾,阴刻着:“安兰居”三字。
门槛不高,门里放了个板凳,坐了个两三岁的小姑娘。
梁闻秋走近了院门,那孩子抬头瞧她,“咯咯”地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很是可爱,她也和着她笑。
院里走出来一个三四十岁的年轻奶姆,一身暗蓝色的素花袍子,见了她眼睛就亮起来:
“啊呀,是沈小姐来了,快进来,我们等了好些天呢。”
边说边打开了另一扇门。
梁闻秋摘下蒙脸的白巾子,拿出帕子来递给这个年轻奶姆,心里惭愧,若是事情败露,皇帝查起来要砍头,会不会连累了这个奶姆,这个孩子也是她的吧。
奶姆接了过来,梁闻秋走进打量起这个小宅院,前院铺了细条青石,靠墙些的石缝间生满了绒绒浓密的青苔,墙角安放一块模样怪绝的太湖石。
离她稍近些,靠墙种了棵矮枇杷,前院两面白墙,两面屋舍,一面白墙朝外开了两扇小门,白墙被雨水沤得已有墙皮剥落,显出灰黑的质地来。
梁闻秋看着喜欢,转头往小楼里走了几步打量起深处,另两面一面是一排矮屋舍并一个门洞,此时门窗都大开,软细竹帘放了下来,齐齐遮住屋内的情形,门洞通向旁的单作厨房的窄条小院。
正对大门的是一间正中带小天井的两层小楼,是依着两面墙架起木梁建来的,此时大开着门窗。
小天井里也透出阴天的日光来,显得倒还不算暗,天井正中摆了只大水缸,上面生了许多茂盛的荷叶,还没有花苞,天井底下铺着比前院还要精致些的石条。
端的是四水归堂的方正,再往里看,可以勉强看见后院。
打量间,另一个年轻丫头从小楼里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一袭桃红色的衣服,衬得她很是娇嫩:
“我叫叶紫,奶姆是卫二娘,孩子是二娘家的,小名唤作霜儿,沈小姐好。”
说完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梁闻秋很不适应,也恭敬回了一个:
“好,那这样。”
她转身对着卫二娘,又转回来对着叶紫,郑重其事,又行了个礼:
“以后不必行什么劳什子的礼,叫我……直呼其名便好,我们……姐妹相称,不必客气。”
叶紫笑笑,好奇地打量起这个“沈小姐”来,确实是比旁的骄纵的世家小姐要有些意思的,看来,自己自请来看着梁小姐,倒是个美差。
说完梁闻秋走进了小楼里,小楼是整面的木质镂花门窗,左手边依着墙修了楼梯,门窗大开后的深色长条框正好将后院映着白墙的这棵芭蕉嵌进去,可以入画了。
后院大半的日光被遮住,没什么光透进来,显得暗暗的,阴阴的,整个融出阴天下白墙青瓦的品月色质地,芭蕉旁是一扇木质单门。
整套小宅院没有彩绘,只有繁复的木雕装饰,看得梁闻秋眼花缭乱,略能看出有蝙蝠,石榴,螽斯,子牙垂钓等等纹样。
卫二娘走进来,身后跟着叶紫,卫二娘率先开口:
“姑娘舟车劳顿,要睡就去楼上吧,叶紫睡在姑娘一楼。”
梁闻秋点点头,面露笑意:
“不用客客气气的,既住了进来,我们便是一家人,姐妹相称,不用管我了,你们各自歇着吧,也没什么事情。”
卫二娘便知这是个性子温和的,就笑着去逗孩子玩了。
叶紫走近梁闻秋,眼睛觑着院里的卫二娘低声道:
“小姐,我是那位派来的。”
梁闻秋看了她一眼,不可置信,低声反问道:
“莫叫我小姐,那位,是哪位,证明给我看看。”
叶紫压低了声音,凑近说:
“屋宇之上,水浒之桥……姑娘原是姓这个的。”
梁闻秋这才相信,她问叶紫:
“那位说要今天晚上会面,如何见?”
叶紫听了就笑:
“不必担心这个,舟车劳顿,歇歇吧,也累了,楼上铺了床的,待要吃午饭了我们再上来叫人。”
梁闻秋点点头,谢过了,扶着扶手上去了,楼梯吱扭吱扭的响,梁闻秋也不管,上了二楼,才看着更亮了起来。
回字形的建筑里,除楼梯占了一块地方,剩下的区域被雕花木窗分成了两间,此时全都大敞着木窗。
她将那张纸扔进了香炉里焚成灰,进了离后院更近的稍大一间,自关了窗,寻了一个美人榻歇了。